席面摆了三天,程家老宅的院门从早开到晚,灶房里的火几乎没有灭过。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客人散去之后,钱氏才在灶房门口的水盆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院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气味和踩碎的花生壳,桌凳还没有完全收完,几把长条凳还搁在槐树底下,今天太累了,等着明天再搬。
程万山在堂屋里抽了一袋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才想起来问了一句:“罗先生那边……请了没有?”
程愫道:“请了。老师他托人带了话,说席上人多,他不来。”
程万山沉默了片刻,说道:“不来也好。罗先生年纪大了,来了也是受罪。赶明个你多备一些礼物给先生送过去,礼数一定要周全了。”
程愫点点头,“我知道的爹。”
第二天一早,程愫便出了门。他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几样点心,还有一杆小狼豪做的毛笔,是他在顺阳府时买的,不算贵重,但笔杆子质细腻。
这次是他一个人去的,没让宣哥儿跟着。家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忙,他留下来帮忙了。
程愫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山路往刘家村去,秋末的山野已经褪尽了绿意,路边的草枯了大半,远处的几棵柿子树还挂着零星的果子,在晨光里像一盏盏小灯笼。
罗先生的书房还是老样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子有些发黄了。书案上摊着一卷书,墨迹未干,像是刚写过什么。
罗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正低头翻着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程愫站在门口,便放下书,往后靠了靠,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坐。”
程愫在书案对面坐下,把竹篮放在桌上:“给先生带了点茶食,还有一杆狼毫,是从顺阳府城带回来的。”
罗丰看了一眼那杆笔,没有拿起来细看,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算这小子还有良心,考完就知道想着他,瞧瞧这,在顺阳府买的,说到底还是惦记着他的。
罗丰没有推辞,伸手把那杆狼毫拿起来,笔杆子是用墨玉做的,触手微凉,在窗前的光线下转了转,他道:“是支好笔。”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罗丰问了几句顺阳府的情形,又问了几位同考官的名姓。程愫一一答了。罗丰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多作评价,只说了句:“能在府城站稳脚跟,不容易。”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又开口,“今年咱们府城这边的考生,刘襄也中了。”
程愫有些意外:“刘秀才?他也考上了?”
罗丰道:“考了第五次,总算中了。四十岁不到的举人,在举人里也算年轻的了。只是跟解元比,还是差了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程愫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些微的愉悦,不是那种张扬的得意,而是一种做了许多年园艺的人,看到自己亲手嫁接的枝条终于结出了果实之后,不露声色地弯了一下嘴角。
“也是我回来之后一直在忙,压根没听说这个消息,这次来也没给刘秀才带点儿礼物聊表祝贺。不过说起来,在顺阳府城的时候,我怎么没听说同乡考上的学子里面有刘秀才?不然他早就拜访了。”
“他考完就回来了,压根没等到放榜。他祖父前段时间身体病重,他挂念的很,一得到消息就赶紧回来了。”
程愫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罗丰才继续说下去:“他中了举,刘家上下都高兴。也摆了席面,比你的席小些,不过也热闹。他爹娘也都高兴的很,逢人便说‘我儿子是举人了’,旁人也跟着应和。”
程愫听着,点了点头,“那先生去过了吗?”罗丰道:“没去。他专门来请过我,被我回绝了。我连我关门弟子的宴席都没去,别的就更不去了。”
不得不说这话听着顺耳多了,程愫本来还有一丝丝吃醋呢,谁让老师离刘家这么近,他还以为老师去吃刘家的席了。
罗丰能看出来几分程愫的想法,忍不住笑道:“虽然你都考上举人了,但依旧还是一副小孩脾性,多大的人了还在这儿吃醋。”
话虽这么说,但与其可谓是亲昵的很,自家的关门弟子他还是很偏袒的。
程愫摸了摸头傻笑了两声,“老师,您切莫再说了,说的人都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不过你啊,倒是真给为师争气,一连四元加身,为师听到这个消息时,真是为你高兴。”若是京城那些老家伙知道了自己的关门小弟子年纪轻轻就四元加身,指不定要多羡慕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