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之后的日子,程愫几乎没有清静过。三元会馆那间偏院的小门,从早到晚被叩响了不知多少回。有同科的贡士来道贺的,有同乡京官来探望的,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故旧,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他住在会馆,提着礼物上门,说是来沾沾喜气。
程愫一一应付着,礼数周全地迎来送往,可他的书袋始终没有合上过。他清楚,会试第一虽然荣耀,但真正的考校还在后头,殿试,才是决定他最终名次的最后一关。
四月二十一日,殿试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程愫便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躺一会儿再起来,而是坐起身,穿好衣裳,把衣领和袖口整了整,在桌前坐了片刻。
林宣已经备好了热水,他简单洗漱完,又检查了一遍该带的东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晨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出去。
贡士们按例先在礼部衙门集合。他们列队成行,由礼部官员引着,从午门进入皇城,穿过几道朱红宫门,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列队等候。
日光这时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程愫站在队伍里,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的殿宇,檐角在晨光里勾出一道清晰的金色边线,瓦片层层叠叠,显得十分厚重。
他身旁有人在小声说话,又很快安静下去,队列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响和偶尔的脚步声。
辰时三刻,殿门缓缓打开。礼官高声宣唱,贡士们依序入殿。程愫跟着队伍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殿内比他想象中更加宽敞,朱红的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金漆的龙纹在梁柱间蜿蜒盘旋,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下来,把那些纹饰照得明明暗暗。
但他也只敢在刚进去的那一刹那抬头看了一眼,这可是金銮殿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谨慎,不敢东张西望。
正中的御座上还没有人,可那种庄重肃穆的气氛已经铺满了整个大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几名监考官和读卷官已经分列两侧,在御座前恭候。贡士们被引到各自的座位前,程愫的位置在大殿东侧,会试的第一名,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
笔墨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已经在案上摆好,铺开卷纸,他只需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殿内安静极了,像是连檐角的铜铃都停止了摇晃。
不多时,御座后方的帘幕被掀开一角,皇帝在侍从的跟随下走进殿来,在御座上落座。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手,便有礼官上前,宣读了策问的题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清晰,落在每一个贡士的耳朵里。
策问考的是“治河与农政”。
程愫原本就听说今年江南好像遭了水患,河堤被冲垮,上万百姓流离失所,损失严重,所以这题目中的治河也许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至于农政,田地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支撑,如果没有粮食,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没法生存。人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国家就容易生乱。
这一道题目是很贴合实际的策论题。这对他来说并不难,虽然他没有治理过河道,但相关的书籍他倒是看过不少。还有他知道的一些前世的远超于这个时代的治水法子,也能派上用场。再结合经义要论,这便成了。
而这农政要务,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优势。前世的他就是农学博士,来到这边之后他又付诸实践,改良荒田、培育果树,这种地的门道,他还是懂一些的,用来写农政策论,足够了。
程愫稍加思索后开始研墨,提笔落字,笔锋平稳地划过纸面。
他从河道的变迁写起,写到泥沙淤积的规律,又写到如何利用淤地开垦农田,如何选择耐涝的作物,如何在河道两侧种植固土的植被。那些东西他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是他实实在在的种地经验总结出来的。
他在成安县的田埂上走过无数遍,在水渠边蹲过,跟村里的老农聊过,那些河滩地的淤泥颜色,还有被水泡过之后泛出的气味,以及耐涝作物在他眼前从抽芽到抽穗的变化,他都亲眼见过。他用那些见闻,一点一点地填满纸面上的空白。
日光在殿内缓缓移动,从东窗挪到西窗,把朱红柱子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程愫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笔,把卷纸晾干,放在案角。他没有四下张望,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交卷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