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做事向来稳妥。他既然答应了夫人要查,便不会只是随口应承一句便搁下。
次日一早,他便让人去打听那位状元郎夫郎的事。他托的人是在京城多年跑腿的老人,路子广,嘴也严,在京城这一片打听个人不费什么力气。
新科状元的夫郎,要找自然不难。不到三天工夫,消息便陆陆续续地传了回来。一开始只是些零碎的消息,那位夫郎姓林,单名一个宣字,是永安府成安县程家村人,如今随夫在京城定居。
周沉听了,没有作声,只让人继续查。再往下查,便牵扯出了一些更早的事。林宣的身世并非一帆风顺,早年间曾因状告养父母拐卖一事闹到过县衙,他的身世也因此被翻出来过。
周沉听到“拐卖”二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容儿那孩子好像就是在外面走丢被人贩子拐走了。他让人把这事再往下挖一挖,尤其是时间、地点、当年经手的人、任何能对上线索的细节,都一一打探清楚。
越往下查,那些零碎的线索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林宣的年纪、被拐卖的经历、养父母的身份、当时的种种细节,与静婉走失的那个孩子,竟有许多对得上的地方。
周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页纸,纸上零零散散写满了打听来的消息。他看了好几遍,像在试图从那些字句里找出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想了一会儿,把那些纸叠好,放进书案暗格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打算再等一等,等更多证据核实了再决定怎么开口。
他不愿让静婉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期待,然后迎来一场落空。他的静婉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了,要是早些遇见她,他并不会让她被谢家那狗东西欺负!
窗外的日光从屋檐上滑落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在心里估量着该如何在夫人面前把这件事安排妥当,才能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把她失散多年的孩子还到她面前,让她高兴高兴。
而这边的虞文棠虽然嘴上答应他娘不再提这事,但心里却压根没放下。他娘的话他听进去了,可越听进去,越觉得姨母可怜。
那个走失的孩子若是还在人世,也该是林宣那般年纪了。他想着,若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姨母能找回那个孩子,该有多好。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于是,他私底下开始打听那位状元夫郎的事。他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虽然只是底下的一个小兵,但这可是个有实权的职位。这就是有关系的好处,他们这里头都是官家子弟,没点关系压根进不去。
他平日里巡街查夜、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接触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他嘴甜会来事,人缘也好,没过多久便在一个同僚的宴席上结识了程愫。
那日席间,他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敬到程愫面前时,刻意多留了片刻:“程修撰,久仰大名。您那篇殿试策论我可拜读过好几遍,写得真好。”
程愫客气地应了几句,虞文棠顺势坐下,像是随意攀谈一般,聊了几句京城的风物和官场趣闻,而后才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听说程修撰的夫郎也一同来京了?”
程愫闻言,笑意不减,只道:“是,他与我一同来的。”
虞文棠也不好多问,便顺着话头夸了几句“他们感情真好、程修撰真是个好夫君、你们感情真好羡煞旁人”等等,便岔开了。
他算是明白了,从程愫这边套话是行不通的,只能另想办法了。
没成想过了几日,虞文棠再次见到了林宣。那时他巡街路过城南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像是刚从集市回来。虞文棠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人正低头走着,脚步不紧不慢。他抬眼时,日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眉眼的弧度、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像是与他姨母如出一辙。
虞文棠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他觉得如果让姨母见见那个林宣,说不准姨母时不时复发的病情能好上一大半。
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姨母的孩子,可他长的像姨母的孩子啊!姨母看到了肯定也会欢喜,说不准还能寄托一下心里的思念,身体更好了呢?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准备下次再去姨母家,跟姨夫商量商量。
然而还不等他去说这事,周沉就把他叫过去了,让他陪着姨母去看那个林宣,毕竟他见过那人,还能帮着在旁边悄悄指认。
实际上这事儿也不是周沉主张的,而是温静婉的要求。
那天温静婉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捏得发白。她等了一个多月了,每日都在等,每日都在问,可周沉总说“还在查”,说“线索还不够多”,说“再等一等”。
她明白他的苦心,怕她失望,怕她承受不住又一次落空的痛。可她真的等不下去了,那些沉寂多年的梦又重新在夜色中浮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周沉推门进来时,她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帕子也落在地上:“沉哥,查得怎么样了?查到了吗?是他吗?”
周沉看着她急切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扶着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那片刻的沉默让她的心跳得更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