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这个品级的官员还够不到去金銮殿上朝的资格,但也要在值房候着。
他坐在值房里,核对上一季度的实录底稿。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枝丫伸向低垂的云层,传话的吏员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便退下了。
程愫在案前坐了片刻,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一会。皇帝也算他的座师,他一届状元郎,是天子门生,一朝天子一朝臣,等新皇即位,不知道还能不能想起他。
据他所知,皇帝不是年老体衰,不是久病缠身,而是壮年猝然离世。消息来得急,像一阵骤然刮过的风,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封好的奏章、还没拟完的诏书、还没定论的朝议,都吹得凌乱,也吹的人心散乱。
而更重要的是,皇帝尚未立储。大皇子今年刚满十八,不是嫡出,母家并不显赫。
嫡出的三皇子才十二岁,年幼,却占着正统之名,可也正因为年幼,此时并不能亲政。其余几位皇子都还小,也都是一样的情况。
朝中暗流涌动,程愫虽入仕不久,也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尚未完全涌出却已经在水面下暗暗搅动的水流。在这样的时候,他这样出身寒门、新入朝堂的官员,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推上前台的人。
他没有深厚的家族背景可以倚仗,也没有太多的人脉可以周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出错,不站队,不落把柄。
傍晚散值前,掌院学士赵大人把他叫去值房说了一会儿话,语气比往常更轻了些:“你虽入仕不久,但你在翰林院做事一向稳妥,我也看在眼里。如今朝中局势未定,有些事,少说多看,别急着表态。”
程愫应了一声。赵大人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不必多说,只道:“你回去歇着吧,明日怕是有得忙了。”
程愫道了谢,退出值房时,廊下的暮色已经比往常深了许多,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回住处时,院门已经虚掩着。他推开院门,看见林宣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见他回来,一手扶着腰,走过来关心道:“今日怎么比往常晚了些?可是事务繁忙?”
程愫把外袍脱下来挂好,在他旁边坐下:“值房里有些文书要赶。你身子如何?”
林宣摸了摸小腹:“今天他动得比昨天勤快。大夫说是好事,说明孩子有劲。”
程愫轻轻碰了碰那件小衣裳,“嗯,咱们的孩子,肯定健康可爱。”
林宣有些担心,但又不知该怎么说,毕竟皇帝驾崩是大事,他这等小人物,也只能盼着自家相公平平安安,不受牵扯。
朝堂风云多变,程愫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要护住这个小家,护住他的夫郎和孩儿。京城的风再大,也不能吹到这里来。
程愫握了握他的手,为了让他放宽心,开口道:“最近京城不太平。先皇的丧事还在办,新君未定,城里什么人都有。”
他顿了顿,“你最近少出门。若有什么需要采买的,让林娘子悄悄从后门出去买,买完即刻回来,不要在外面多停留。”
林宣静静听着,他知道事情的紧要性:“嗯,相公放心吧,我这几日也没怎么出门。白天能听到街上有动静,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抬着东西从巷口走过去,脚步声很多,却没有说话声。我让林娘子把前门掩上了。”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手指在衣料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相公也要小心。”
程愫握住他的手:“我在翰林院,身边都是文官,没事。”他没有多解释朝中的局势,只是把那些更严重的话留在了心底。
又过了几日,朝堂党争终于告一段落,有皇后母族和中宫嫡子弟身份加持,三皇子登基为帝。程愫心里其实并不乐观,他的座师是当朝首辅,但之前一直都是主张大皇子登基为帝的。现如今败了,他或许也会受牵连。
国丧与新政的交叠,让京城的气息迅速沉了下来。程愫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等来了第一份需要他起草的文书,那是一道颁布新皇登基恩诏的草拟稿。
按照惯例,新皇登基通常会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加恩官员。翰林院需要拟出相应的文书,交由内阁审定后正式颁布。
程愫坐在案前,看着那道空白诏书,提笔蘸墨,把那些早已耳熟能详的字句写进纸面,也就是开恩、减税、宽刑、赏赐这几样。
他觉得,这或许就是身为官员最难以避免的时刻,需要把那些具体的悲欢与动荡,都收束进一行行端正的公文里,用符合礼制的措辞,将一切安排妥当。
翰林院的空气比往日更沉,同僚们出入时步履匆匆。有人从内阁回来,带回新消息;有人被叫去商议丧仪细节,一整个下午都没回来。
值房的廊下不时有人低声交谈,讨论的都是谁谁站错了队,这次要惨了,还有的说谁谁运气好走了狗屎运,估计要被提拔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程愫懂,他心里也有担忧。只是他这次倒是多虑了,新帝并没有打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