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程愫就醒了。
一月休四天,上六日歇一日。昨日读完了《大学》格物章,今早不必赶山路,他反而醒得比平日更早。
窗纸透进来青白色的光,院子里有人在轻声走动。程愫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程万山已经在院子里踱步了。
程万山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脚上是双补过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些前几日沾的泥点子。他背着手,听见门响,立刻转过身。
“九郎,起了?”
程愫点点头,程万山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搓着手道:“不急,你先洗漱,吃点东西,爹等你。”
钱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急什么急?地又不会跑!让九郎把饭吃了再说。”
程万山讪讪地“嗯”了一声,背着手又踱回院门口,往田垄那边张望。
程愫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微微发酸。
程家败落大半年了,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从前在镇上时,他何曾亲自下过地?可如今,这片荒田是程家唯一的指望,他比谁都急。
程愫匆匆喝了一碗粥,揣上那张画了无数遍的改良图,和程万山一起出了门。
林宣不知何时已经跟上来,肩上扛着镐头和铁锹,怀里还揣着程愫那卷图纸。程愫回头看他,他只低低说了句:“带上家伙什,省得跑第二趟。”
日头还没升高,田里的薄霜正慢慢化开,泥土泛着潮湿的深褐色。
程愫蹲在田埂边,抓起一把土,细细地捻。
程万山站在一旁,屏着呼吸,像等着判官落笔。
“不止是板结。”程愫把那把土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拧起,“这块地荒了十几年,光长野草,看着绿,其实底下早空了。”
他把土递给程万山:“爹,您看这土的颜色。”
程万山接过,凑在眼前细看。土块发白,带点灰褐,不像正经田里的黑褐色。
“这叫‘地力耗尽’。”
程愫站起身,指着整片荒地道,“从前种过,后来荒了,野草把最后那点肥都吸干净了。底下那层又硬又死,水渗不下去,根扎不进来。”
他又走到另一处,林宣明白他的意思,在那处挖了一锹,翻出底下的土。
“爹,阿宣哥,你瞧这下面,颜色发青,这叫‘青泥层’,是积水沤出来的。说明这块地排水不好,开春雨水多,苗种下去根就烂了。”
程万山脸色凝重起来。
程愫又往东走了几十步,蹲下再挖,这次他捻了捻土,放进嘴里轻轻抿了一下,随即吐出来。
“这边碱了。”
程万山一愣:“碱?”
程愫点点头:“土里有白霜,尝着涩,盐碱地。草都长不旺的地,庄稼更扛不住。”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整片田。
三十亩荒田,不是一整块,是几块拼起来的。有的板结,有的渍水,有的偏碱,有的贫瘠得只剩沙子。难怪当初程家村没人愿意接手,这哪里是田,分明是一堆从根子上就坏掉的烂摊子。
程万山的脸色灰败下来。他本以为就是荒了,翻翻土、施点肥就能种,哪想到这地底下藏着这么多问题。
“九郎,书上有提到过这种情况吗?这……还能治吗?”
程愫看着父亲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土块拍碎,语气平稳:“能治,就是得费些功夫。”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改良图,摊在田埂上。
“这块地,不能一块一块随便种,得分片治理。”
他指着图上的标记,手指点到哪,程万山的目光就追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