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七八岁的孩子,方才一直缩在墙角,紧紧搂着弟弟掉眼泪。
已经懂事的他,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小小的胸膛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他松开小宝的手,像一条泥鳅一样,灵活地从大人们的腿缝间钻了出去。
动作太快,以至于站在门口的几个妇人都没察觉到,那孩子已经冲出了院门。
朱婆子坐在炕沿上,默默地听着这一切,一只手轻轻抚过儿子滚烫的额头。
里正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有力:“春花,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家旺送到镇上去治病。你放心,这件事我记下了,等家旺的伤治好了,再来讨公道也不迟。”
“但现在你得撑住,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你婆婆和孩子怎么办?”
王春花抬起头来,双眼哭得红肿,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里正说得对……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救我男人的命要紧,我这就去收拾东西,送家旺去镇上。。。。。”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家里没钱。
前些日子她作天作地,先是到处嚼舌根得罪了村里大半的人,后来又惦记林家的烤肉生意,折腾来折腾去,家里的那点积蓄全被她花了个精光。
昨夜朱家旺发起高热,她想去找大夫,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只找出十几个铜板,连抓一副药的诊金都不够。
十几个铜板,如何能看伤?因此才跑到外头去哭着求人救命。
“扑通”一声,王春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里正叔……”王春花抬起头来,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求求你……你先借我点钱,让我送家旺去治病……我给你立字据,我给你按手印,等家旺好了,我做牛做马也会把钱还给你……我给你磕头了……”
她说着,当真弯下腰去,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下之后,额头上就渗出了血丝,沾着泥土,看上去狼狈不堪。
“娘!”小宝从墙角跑了过来,扑到王春花身边,小小的身子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也跟着磕,一边磕一边哭喊着:“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
母子二人跪在地上的画面,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磕头的声音回荡在四壁之间。
里正林德厚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不是不想帮忙,家里本就人口多,又给儿子交了免除徭役的银子,如今能拿出几十个铜板就不错了。
可那点钱,应付寻常的抓药问诊或许够了,可朱家旺这个情况。
要送到镇上去,要请刘老大夫出手,要清创、上药、抓内服的药,说不定还得在医馆住上几天——那点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站在门口的张大娘叹了口气,颤巍巍地从腰间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荷包,里面躺着几枚铜钱。
她数也没数,全部掏出来,走上前去,弯腰塞进了王春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