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山牵着霜儿走进院门,日头已经落在屋脊后头,院子里只剩一半的太阳光。
灶房没冒烟,四下里静悄悄的。
还以为家里没人,再一抬眼,就看见林守成坐在堂屋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
烟锅子空空的,也没点火,就这么低着头,盯着脚前一寸来宽的地面出神。
霜儿仰起脸小声问:“二叔,阿爷怎么了?”
林小山心里咯噔一下。
爹不会因为自家垫付医药费一事,心疼得都忘了下地吧!
毕竟爹平素从不会这样呆坐的。
爹省俭了一辈子,怕是在心疼这个。
连忙拉起霜儿的手走上前,笑着道:“爹,我回来了。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霜儿也学着他的样子,迈着小短腿跑到林守成跟前,两只小手撑在他膝盖上。
“阿爷,你别愁。霜儿长大以后卖好多好多卤肉,赚好多好多银子,都拿来给阿爷花。”
林守成抬了抬眼皮,看着霜儿那张殷殷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比平日哑了几分:“霜儿乖。”
可是他没有笑。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处,沉默了好半晌,才又开了口,像是在跟林小山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家旺这小子人不错,要是你二大伯当年,也有人能拉他一把。。。。。”
林小山正要转身去灶房给两人做饭,乍然听见这句,脚底像被钉子钉住了。
二大伯。
他怎么会不记得。
二大伯是二堂伯的大哥,早年间也是在河堤上服徭役,然后折在了堤坝上,二爷爷因此急火攻心,没两年就没了。
爹这是触景伤情,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根本不是心疼那垫付的药钱。
那时候林家穷得叮当响,一日两顿稀粥都要精打细算,哪里掏得出银子去镇上看病?
后来许多年里,爹都不肯提起这个人的名字,每次一开口,眼圈就先红了。
林小山鼻子一酸,在地上站了片刻,才压着嗓子开口:“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再想了。”
林守成没接他的话,垂着眼,指腹攥着那杆旱烟袋,在烟杆上来来回回地摩挲。
半晌才哑声道:“当年要是也有个人能拉他一把,你二大伯兴许……兴许就不至于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一哽,没再往下说。
霜儿听不懂阿爷话里的意思,却看得懂阿爷眼眶红了。
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捏住了林守成的一根手指:“爷爷,霜儿在呢。”
林守成低下头,看着孙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沉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又压了回去。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霜儿轻轻抱到腿上,拍了拍她的背,才对林小山道:“行了,别杵着了。你娘和你妹子还没回来,先把火烧上,饭焖上。”
林小山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爹抱着霜儿坐在门槛上,霜儿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在田埂上看见的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