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幽微地焚烧,从上面流淌出来的黄色光晕,边缘柔软起伏,随呼吸消融在空气之中,如今照映在他们之间,也让徐游月觉得过于明亮。
光让整座密室越发窄小,盛满无可避免的相对而视。
白云漠的眼,一叶长疤的唇,两人紧缚的手腕,皆是无形的桎梏,将他困在一副副崭新的枷锁中。徐游月喉咙一窒,头脑轰然发热,胸口中有什么颤栗起来,那是面对雪崩之时,既想看它肆意坍塌的姿态、又想要转身而逃的心悸。
骗子。许多人站在白云漠的身边,面目枯青,形销骨立地告诉他。骗子。
他已不知这究竟是期待还是恐惧。
徐游月听到自己徒劳地维系这岌岌可危的平衡:“白少侠何出此言?我们还是当尽快寻找从密室出去的办法,此地不宜久留。”
他温和而虚伪,若无其事地掩过方才那句话,神色无变,从容得没有破绽,不让自己沦落到穷途,轻巧地转移了一个话题。
白云漠却没会意,继续问:“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他总是缺乏人情世故,该善解人意时反而视若无睹,凡是心里有问题,就要追究到底,他越坦诚和直白,别人的掩饰便越像被扯开的纱,露出不堪的真貌。
徐游月心中骤然生出几分愤怒与无可奈何,意识甚至发散了一瞬:竹先生留了他那么久,她的玲珑心,难道竟没教会这块拙玉一点心照不宣?
他敛起笑意:“白少侠心思通透,何必执着一时。想让我明白的事,大可在解决眼前之事后谈。”
白云漠道:“这里是一条死路。”
徐游月“哈”了一声,晃了晃两人缠在一块的手腕:“密室中没有风流,没有食物水源,难道我们甘心白白被困死在这里?你被锁的是右手,倘若我要杀你,你还击的机会不多。”他放柔了声音,又有意露出肩头的伤,“不过我右肩受了伤,你要趁势杀我,也说不定能成呢。”
这几乎是示软的意味了,他掀眼定定看着白云漠,不错过对方的任何变化。
他明知道。
白云漠静了片刻,眉目看不出喜怒,忽吐出几个字:“不出去又如何。”
“……”徐游月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幕后之人设此毒辣机关,要让我们自相残杀,你我不能在这里被拖住,何况应少城主还有……”
白云漠打断:“你说了那么多,都是在盘算利益得失。”
“人总是想要活下去的,这有什么不对?”
“既然如此,请便吧。这个距离我拔剑比你慢,更无法用常用的右手,你要杀我轻而易举。”
徐游月胸腔如堵住一口气:“但我不想杀你。”
“……”
白云漠的眉头皱起,倒生出种浓重的困惑来,仿佛将徐游月逼到这个境地的不是他。
“为什么?”
徐游月不料他这一问:“……什么?”
“你有那么多事要去做,你好不容易一步步到了今天,只要你的心里一日装着江湖攘攘,装着天下棋局,你就永远会选最有价值的选择。此时对于明月序剑主而言,杀我就是那个正确的选择,这是你从前至今的处境,我不怪你。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动手?”
徐游月:“我……”
白云漠轻声说:“对于我而言,倘若你我就此死在这里,那又如何?”
徐游月彻底顿住,木立于面前,虚虚假假的话沉没崖底,砸个粉碎,再说不出什么。
他也有万千种念头,如潮水经行而过,真正从心头翻涌起来的,和是非对错、价值高低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