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识睁眼是正常现象没错,眨眼频率过慢导致泪腺不受控制溢泪也是医学上可以解释的正常现象。
只是裴泽煜的安抚太过有效,一个带有温度的拥抱,几声轻哄就能代替低敏医用胶带,引得沈乐安顺从地合眼休眠,科学上无法解释。
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是否真的还处于昏迷状态。
脑电图做了,波形杂乱,轻捏健侧疼痛刺激做了,肢体无退缩,瞳孔对光反射看了,眼球无法跟随手电移动。
种种结果表明,沈乐安没有苏醒迹象。
白锐跟裴泽煜说的时候,反复斟酌用语,生怕支撑着他的那根弦绷太紧断了。
不成想裴泽煜接受得比他想象中快很多,甚至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一星半点的失落和沮丧。
因为裴泽煜比谁都清楚,沈乐安现在的身体情况其实是有很大好转的。
转出ICU的前一个月,他睁眼的频率已经很高,可每一次掀开眼皮,眼球总是藏在眼睑里,露出的缝隙中大半都是眼白,眼周毛细血管严重充血泛红。
沈乐安的眼泪流得比现在多得多,却做不出皱眉难受的表情。
状态最差的时候,沈乐安会像喘不上气似的微张着唇瓣,下颌细密抖动,凑近能听见牙关磕碰在一起的声响,手脚冰凉。
渐渐的,他的嘴唇开始泛青发灰,喉头哽住后呛动不止,医护来抽气管管道瘀血时,沈乐安的冷汗已经浸湿额发,再跟着吸力滑入脖颈。
那双眼长时间无法自主闭合,镇定药物作用下,落回的淡色瞳孔隐隐发灰,只极其迟钝地眨动几次,便再次变得朦胧浑浊,水雾弥漫。
护士只能暂时用低敏医用胶布贴合眼皮,再覆上层软纱布吸泪。
裴泽煜耐心细致,隔二十分钟就要帮他更换身下汗湿的垫巾。
其实算得上一次小发作,虽然生命体征在及格线上,可人一不舒服,对摄氧要求高,心脏负荷就重,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无能为力,该做的都做了,只能靠他自己扛。
在无数个漫长深夜,裴泽煜深陷自我煎熬,他不断叩问本心,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明知沈乐安活下来要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他这么痛苦,这么辛苦又这么难过,却还是固执己见,无视他的意愿,强硬地要将人留住。
这般行径落在旁人眼中,甚至还能换来一声赞许,落得个情深义重的名头。
每一次痛的时候,绝望的时候,梦境中回到经受自己重重恶行的时候,回到隔绝最后一丝生路的冰凉门板前。。。。真的不会怪他吗?
如果放他走呢?
念头一旦滋生,便在脑海中疯狂蔓延开来。
裴泽煜闭了闭眼,眼前仿佛出现虚妄幻想,他看见生命走到尽头的沈乐安孤零零地陷在黑暗里,睁着空洞双眼喃喃自语。
“裴哥抛弃我了。。。裴哥不要我了。。。”
他只能自私。
他要给沈乐安幸福,给他无尽的爱。
给他一个温暖的家。
而现在的沈乐安正安睡着,额头皮肤温凉,不出冷汗,眼睫轻阖着,淡粉色的唇瓣软软分开一道极小的缝隙,胸廓起伏均匀平缓。
越回想越心疼。
裴泽煜扶着他的脑袋,缓缓低头吻去那微红眼尾残留的泪痕,轻声和他说话“裴哥知道小安很努力了,只是太累了还想睡一会,裴哥都知道。”
沈乐安像是睡沉了,除了心电监护上忽高的一小段波形,不再有回应。
一周后,裴泽煜接到了一个电话。
准确来说是打给沈乐安的,自人转出ICU,手机都是裴泽煜在帮忙充电,不清楚他什么时候能醒,所以要保持开机状态以备不时之需。
电话刚接通,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小沈哥,房租上个月就到期了,看您一直没联系我,是要继续租吗?还是已经搬走了呀?”
趁白锐午休有空能在病房守着,裴泽煜去了趟沈乐安的出租屋。
刚进门,混杂着家具、布料静置后的淡淡尘味扑面而来。
玄关处只摆了一双拖鞋,一只前一只后,看起来出门挺着急。
室内光线偏暗,裴泽煜上前拉开窗帘,正午阳光铺洒窗沿,却没能给摆在上面的两盆小绿植带来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