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
沈乐安的ECMO上机时间已经长达十一天,因为白血病凝血极差,不敢给足量的肝素,导致他在此期间反复鼻腔出血,甚至出现心肌轻度感染。
最危急的一次是在凌晨四点,沈乐安突然高烧不退。
镇定和止痛不断代谢,人却在持续加剧的难受与疼痛中变得焦躁不安,开始对气管插管和四肢束缚出现强烈的抵触反应。
昏暗的监护室里心电监护仪高速闪起红灯,刺耳警报鸣叫不止。
沈乐安不自控地呛咳作呕,震颤下被调高至四十度的上身顺力歪斜,细弱脖颈夸张地折到一旁,从保温毯边缘伸出的管道线路被拉扯绷紧。
值班护士赶到的时候,急涌上来的肺瘀血和大量自鼻腔倒灌至咽喉的鲜血已经使沈乐安出现严重的窒息症状,胸廓起伏浅促费力,面色迅速泛起青白。
束缚带勒紧他的四肢,可薄薄一层肌肉依旧在不受控地绷紧抽搐,腿间两条粗重的引血管道移了位,自创口冒出的血液顺着腿根往下流,逐渐渗透棉垫。
沈乐安不断蹭动上身,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插管,哪怕在旁人看来他无力得像只是在生理性颤抖。
“嗬—嗬—嗬呃——”
揪心的倒气声混着明显湿响,心率血氧在几秒间断崖式下降,沈乐安的双眼被激得撑开条缝,空洞失神地盯着正前方,渐渐不再动了,软得像滩水。
兵荒马乱。
将近六个小时的抢救,恶性室颤后沈乐安心脏停跳五分多钟,一箱箱血风风火火往里送还是赶不上失血速度,凶险程度属实将一行人吓出PTSD。
自那以后,白锐允许裴泽煜二十四小时在旁陪护,那人便跟不会累不会困似的,每天穿着厚重的隔离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不吃不喝。
只要沈乐安出现轻微的神色变化或者像受惊似的哼声发抖,裴泽煜便俯身凑过去张开双臂极轻地裹住他,安抚性地揉揉肩背,挨在他耳边跟他说话。
再吻去他频繁落下的眼泪。
曲曼有时候来送饭,光是站在门口看一会监视屏都受不了,总红着眼眶离开。
她去一趟医院产生的低迷消沉一直得持续到睡前,于是秉承着不能让老婆带着情绪入睡原则的裴宣宸只能先放下工作,从书房追进房间安慰。
曲曼哑声“孩子真的太可怜了,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
相比之下裴宣宸沉稳的声音像定海神针“好了好了,以后我们有大把时间对乐安好,不难受了,小煜在那,你放心。”
如今沈乐安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且能明显看到好转的趋势,尤其是心肺情况,只要今天能成功撤机,转出ICU指日可待。
超声心动显示左室收缩功能恢复,瓣膜情况尚可,心律相对可控,血气血压皆在正常范围内。
核对完毕沈乐安的身体数据,又把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比理想中顺利太多。
陈峙都觉得不可思议,更别提后面跟着的小护士了,几个人手挽着手,眼泪汪汪,感慨道“ECMO伟大,爱情伟大。”
白锐被逗得轻笑了声,就听小护士赶忙接了句“白医生伟大,陈医生伟大!”
“别贫了,保持专注,准备做试脱。”陈峙调整保温毯位置,露出沈乐安苍白瘫软的下肢,朝护士示意“把流量往下调,先观察二十分钟。”
护士立即实施。
十分钟不到,沈乐安原本平稳的心率逐步升高,心电监护零星闪过单发室早,就见他眉心紧锁,眼睑下眼球快速转动,胸腔不规律地大幅起伏。
面上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逐渐浸湿额发,原先在机器循环中呈淡粉色的指尖和唇瓣被灰白覆盖,那是他残败病态的心肺试图重新掌控身体的表现。
青紫血丝交错的眼皮泛红,脆弱到仿佛一碰就破,眼尾隐隐浮出晶亮碎光。
心脏负荷剧增,人难受是无法避免的事。
而站在角落为了不被赶出去而全力降低存在感的裴泽煜见状无法忍受下去,他屏息轻步走近床头,霸占唯一空缺缓缓蹲下。
随后伸手用拇指指腹轻刮沈乐安的耳廓,柔声哄道“裴哥没走,一直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