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前台说了句什么,钟宜缓缓踩下刹车。
秦稚借了套诊所未使用过的工服,天蓝色的制服和他头发相配,钟宜进来时,一眼便看见了他的背影。
秦稚回头,在与他四目相对后,很快移开。
钟宜从前台手里接下那张纸条。
秦稚拿来的,上边的黑色字迹被淡淡洇开,却还是能清晰看见是他的名字,地址和电话号码。
钟宜也认出了是谁的字迹。
前台告诉他,按他之前的说法向对方介绍了其他医生,都拒绝了,说只找纸条上的人。
钟宜沉吟片刻,问他叫什么名字,又问:“哪个稚?”
“稚气的稚。”
钟宜的确不想接下秦稚,他有很多项目在进行,还有学校的教学。他很忙,没办法再排出时间,接受新病人。
于是,他走到秦稚身旁,试图说服他换一名医生。
可秦稚现在像只缩回壳里的蜗牛,低着头,盯着自己搭在大腿上的手指,手指一点点地搅,指甲一点点地掐,仿佛没有痛觉。
钟宜蹲下身,右手搭在桌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是一个和善地发起谈话的姿势。
这时,他听见了秦稚落泪的声音。
好大颗的眼泪,像珍珠,七零八落地砸向秦稚乳白贝壳一样手背。
钟宜没能将话说出口,带秦稚进了诊疗室。
离开的时候,秦稚说会把衣服洗好送回来。钟宜说好,提醒他记得去拿药。
秦稚没说话,低头付钱,钱包里有许多银行卡。但不想留下痕迹,他付了现金,说剩下的下次再付。
钟宜点头。
雨天不好打车,钟宜让刚刚接待秦稚的前台下属,开车送秦稚回家。
但秦稚拒绝了,撑着伞,独自走在雨里。
一条丝巾落在诊疗室的沙发上,黄水仙的颜色,秦稚虚弱得在六月的起风天气里,还需要戴丝巾。钟宜让人替他收了起来。
晚上诊所聚餐,话题的中心当然是秦稚。
哪怕他只是路过,钟宜相信他也会成为所有人讨论的对象,毕竟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男男女女全都如此。
钟宜当老板没什么架子,而且大部分员工是从他在纽约就跟着他,一些话题就没避开他。
谈论患者的美貌和脆弱,是一件有损职业道德的事情。
所以钟宜只是听着,好在他们也没有太过越界,没有过度猜测有关秦稚的私人事务和病情,只是在讨论,为什么秦稚的眼睛既纯真又疏离。
这时,不知谁说了句。
“他不是我的病人,我可以追他吗?”
立即被人给骂了回去:“首先,人家已婚;其次,人家也看不上你;最后,你一心理医生想跟抑郁症患者谈恋爱,趁人之危,你不要脸!”
聚餐吵吵闹闹地散了。
钟宜再见到秦稚的时候,他说他没有拿药,问他可不可以不吃药。
当然不可以,钟宜陪秦稚去取药,帮他将取药报告撕碎,扔掉,毁尸灭迹,不让他的丈夫知道。
他们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钟宜拧开药瓶,看着他一颗颗吃下。
秦稚哭了,说想到了妈妈。
*
秦稚是这个问题的最佳回答。
“会。”钟宜说,“这也是我近年来的研究课题。”
“就算没有直接心理诱因,生理性遗传和病变也会导致抑郁症,我们称之为「内源性抑郁」:家族遗产病史,早产儿,以及经历过严重躯体疾病,长期炎症与抑郁症的发生高度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