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宜从车上下来,跟旁边理学院的邹教授打了个招呼。
“邹老师,老师的腿好些了吗?”
邹教授的伴侣是钟宜曾经的老师,因为腿伤,没能参加这次校庆。
邹教授点点头,说好多了,就是得制动。
二人说着往礼堂的方向走,邹教授问起钟宜最近在做的课题,也是今天钟宜的要讲座的主题。
这次校庆,吸引不少媒体来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各院系请了杰出校友,返校做演讲。
心理系自然是钟宜,理学院则是邹教授引以为傲的爱徒。
树荫下,钟宜正说着,忽然止住话。
他头顶的树叶原本在动,缝隙忽宽忽窄,金光时而碎碎地落在他脸上,而此时,风停了,像钟宜凝固的目光。
邹教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台阶上有棵黄桷树,顾闻希站在树旁,正搂着怀里娇小的人接吻。
邹教授背着手,认出了是谁,呵呵笑着跟钟宜打趣道:“我们闻希,可是大学就结了婚。钟宜啊,你也得抓紧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钟宜在黯淡的光里笑了笑,没说话。
二人继续往礼堂走,玻璃门外,钟宜为老师扶着门,安静沉默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顾闻希还没来得及将伞交给保镖,秦稚就迫不及待地跳上了他的背,小羊不是小兔,跳得太低,男人弯腰,腾出一只手将他托了起来。
像背着一只时而安静,时而捣乱的绒雀,在日光下乐此不疲。
他们走到理学院时,顾闻希正是他们的谈论对象。
顾闻希大学只读了三年,且最后一年大都在校外实习和创业,与班上同学连接不深。极度自律,沉默寡言,就像一个游离在集体外,出现在教授项目组和获奖公告栏里的名字。
“诶,你们说顾闻希都来了,他老婆会不会来啊?”
“我靠,自从九年前见一面,每次看见顾闻希,就打听人家老婆,要不要脸你?”
“说我?”男人脸色涨红,“别以为我不记得,当初跑得最快的人就是你!”
第一次让人感觉到他或许是个活生生的人,就是那个冬天。
九年前,江城的冬天湿冷无比。
悬在江流丘陵之上的云,仿佛凝固的水泥般。连续数日不见光,很是阴沉。
下午忽然落了雨,不少下课的学生都被困住,要么就冲进雨里,或是几个人挤在一把伞下。
秦稚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雨下得太急,将他困在不远处的凉亭中,周围除了他,只有开放的淡黄色蜡梅。他也像一株花,小巧洁白,脸已经湿了,在雨中不知所措。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们率先反应过来,撑着伞,跑过去接人。接二连三,去了四五拨人,最后看实在没机会,悻悻回来。
他们紧盯着秦稚的脸,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秦稚在哭。
他的脸颊被泪水打湿了,像一朵真正的花,薄薄的眼睑泛着淡淡的红,偶尔抽噎,哭起来也温柔。脆弱美丽,能在见到的一瞬间激发人内心最深处的保护欲。
像梦,像水,让人觉得一辈子也不一定好运,能遇见一次这样的人。
秦稚伤心,却似乎不愿意在他们面前落泪,低头擦擦脸,才说自己是来找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脑中立即出现了顾闻希的名字。
果然。
“哦,那你的确是跑空了。顾闻希下午跟教授去大二那边上课了,不在这儿。”
几人送秦稚去找顾闻希。
给秦稚撑伞的男生站得挺远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自卑,不敢离人太近,一双眼睛也不敢在他身上停留,总觉得冒犯。
但周围其他人朝这边投来的目光,又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
能在江大这种地方让人羡慕的,除了大脑内置计算机的顾闻希,大概就只有此时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