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半岛人商人的家里有数不尽的金币和丝绸!”
原本在白天还算规整听话的原住民苦力和贫民,在酒精和压抑了三百年的刻骨仇恨刺激下,化为了一群没有任何约束的野兽。
他们冲进了塞拉亚最华丽的商铺,用柴刀砸碎了精美的手工红木大门。
精致的法国大键琴被扔在泥水里,被粗暴地用斧头劈成干柴;名贵的中国丝绸和马德里呢绒被粗野的混血儿踩在脚下,沾满了污泥与鲜血;而那些在尖叫着逃跑的半岛人商人、甚至包括同情保王党的克里奥尔地主,在街角被狂笑的民众团团围住,用开山刀生生砍碎,头颅被挂在了旗杆上。
“住手!你们这群暴民!我们是革命军!不是强盗!”
阿连德身穿笔挺的龙骑兵制服,带着一队亲卫兵在大理石街区横冲直撞,拼命地用马鞭和枪托抽打着那些正在搬运赃物的原住民企图维持军纪。
他的马蹄在沾满了鲜血与烈酒的湿滑石板路上来回打滑,显得极其狼狈。
然而没有一个暴民听他的,那些平时对他恭敬有加的原住民农夫此刻手里拿着带血的银器,用一种近乎疯狂与威胁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这个克里奥尔长官。
“胡安!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一场无耻的抢劫与屠杀!”
阿连德在马鞍上气得浑身发抖,指关节因为极度愤怒而捏得生疼。
翌日清晨,当高原的第一缕惨淡晨光穿过黑烟,照亮了塞拉亚那片满是余烬与尸体的狼藉街道时。
阿连德和阿尔达马,站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塞拉亚市政厅前,看着满街被洗劫一空的惨状,眼中满是痛苦与幻灭。
“神父!”
阿连德猛地转过身,对正在废墟旁为一名死去的原住民画十字的伊达尔戈神父愤怒地低吼道:
“看看你的圣母十字军!他们昨晚烧毁了教堂的图书馆,抢劫了教区的公产,甚至连我们自己的克里奥尔商人都被他们当成加丘平给吊死了!如果我们的革命要靠这群野兽和强盗来完成,那我们和卡斯蒂利亚与那些半岛暴君又有什么区别呢?!”
伊达尔戈神父缓缓站起身,稀疏的白发在晨风中飘散,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有些说不出的苍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决绝:
“伊格纳西奥,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在痛。”
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看着那些正躺在湿冷街道上怀里抱着抢来的银器沉睡的原住民兄弟,声音低沉而沙哑:
“但这片土地下的冤魂已经在地底下被压榨了整整三百年,他们的尊严被夺走了,他们的土地被抢占了,他们的孩子在矿井下被活活累死。现在当他们终于砸碎了锁链,你难道指望他们,像马德里沙龙里的绅士一样排着整齐的队列向你行礼吗?不阿连德上尉,这是历史的火山在喷发,岩浆流过的地方注定要化为废墟。这是美洲为了自由必须支付的无可避免的代价。”
老神父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炽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连德:
“把你的剑握紧伊格纳西奥。瓜纳华托还在前面,我们现在已经有五万人了。我们要去那里拿回属于我们美洲人的一切!”
阿连德看着神父,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一瞬间这位高傲的克里奥尔军官,内心深处突然闪过了一丝失望。
他发现自己和阿尔达马已经在这股由原住民和贫民组成的狂热洪流面前,彻底丧失了对方向的掌控。
他们只能任由这头被他们自己亲手释放出来的猛兽推着他们向着更深也更血腥的深渊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墨西哥城郊,圣哈辛托训练营。
连绵的冷雨将整座军营都笼罩在了一片粘稠的黄色泥沼中。
哨所顶部的军旗在风雨中耷拉着显得有些毫无生气。
“站住!大主教府和克雷塔罗省治安官的紧急公文!立刻开门!”
两名浑身是泥、座骑已经累得嘴喷白沫的邮差,在圣哈辛托团的外围哨卡前被一排黑洞洞的滑膛枪刺刀粗暴地拦了下来。
“下马!这里是圣哈辛托团防区!任何无公文许可之人员,不得跨越哨线一步!”
第一连连长米格尔·巴拉甘身穿黑蓝色军装,扶着军刀从大雨淋漓的雨篷下走了出来。他的神情坚毅,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军人冷峻。
“上尉!我是从克雷塔罗连夜赶来的!内陆爆发了暴乱!几万名印第安人已经攻陷了塞拉亚,正在往瓜纳华托进军!我必须立刻进城把这封信送到副王贝内加斯殿下的手里!”
邮差急得满脸通红,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盖有克雷塔罗市长印章的绝密信件。
巴拉甘上尉的瞳孔,在听到内陆暴乱和攻陷塞拉亚这两个词时骤然缩紧。他是个克里奥尔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把信留下,托马斯少校会亲自呈递给团长阁下。你们在哨所里休息。”
巴拉甘一把夺过那封信,头也不回地朝着官邸最深处的参谋部快步走去。
五分钟后,官邸书房内,祖马拉卡雷吉少校正坐在一张堆满了团编制草图的红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柄黄铜裁纸刀。
“少校阁下!这是克雷塔罗送来的紧急军报!内陆的克里奥尔人和印第安人暴乱了,塞拉亚已经失守!我们必须立刻通知墨西哥城的大理石院和副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