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稚舒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隐隐发寒:“还有几块没找着?这次剿匪竟凶险至此。”
“可不是。”钱焕连连点头,“原是要派有经验的李将军去的,不知怎的就落到了陛下头上。林大学士还劝陛下,说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偏巧当时陛下头疾犯了,起不来床,便将这‘好机会’让给了旁人。结果……死伤惨重。”
安稚舒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眼前浮起梦中那个凄惨的商缙言,若当年去剿匪的是他,会不会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而且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不过是察觉了对方想借刀杀人,便索性装病不去。设计的人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莫非也是商缙言的“未卜先知”之一?
那他给自己安排这座宅子,也是“凑巧”么?
安稚舒倒是想去问个明白。可商缙言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说不定比自己还懵,问了也是白搭。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株玉兰。枝头已鼓起毛茸茸的芽苞,青褐色的外壳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鼓鼓囊囊的,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只等暖风来催。再过段时日怕就要开了。
安稚舒没再书房多待,转身回了卧房。
他遣退了下人,悄悄摸出那只装药丸的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还是圆溜溜的三颗,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底。
贪吃的小狐狸一下子没了零嘴,悲伤地叹了口气。
算了,改日自己搓点枣泥丸吃吃罢。
清点完东西,确认一样不少,他便回到书房,老老实实地听从安济的吩咐去念书。大声念了半个时辰,念得口干舌燥,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
练字这事儿,到底急不来。
安稚舒今日莫名其妙地坐不住,心里总有一股烦闷往上拱,笔下的字便也跟着浮躁起来,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处,看着便让狐丧气。
勉勉强强写完一页,他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收起来。见天色尚早,便又去睡了个午觉。
可哪里睡得着。
这宅子总与梦里那些画面重叠,闭上眼便仿佛能看见商缙言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笑眯眯地瞧着他。又想到日后恐怕要随时撞见自己的祖父祖母,心里便一阵一阵地发紧。
明明困得眼皮发沉,脑子却清醒得很,翻来覆去。
磨蹭了许久,到底还是没睡着,见时辰差不多了,安稚舒才起身穿衣。
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过去正要关窗,手搭在窗沿上,却忽然顿住了。
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润气息,吹得窗扇轻轻摇晃。他盯着那道摇摆的缝隙,恍然惊觉这几日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了。
母亲的忌日要到了。
安稚舒站在窗前,任由冷风扑在脸上。
父亲是在知道母亲是狐狸之后,萌生了逃跑的念头。母亲便将他囚禁了起来,一囚便是好几年。后来父亲终于寻着机会逃了,好像什么都没带走,却把母亲的魂魄也一并带去了。
那个当年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狐狸,在丈夫离去后一蹶不振,整个人憔悴得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不过半个月,便撒手人寰。
可悲的是,临死之前,这只狐狸仍在恨着安稚舒。
来带安稚舒走的狐狸们并不想搭理母亲的后事。
于他们而言,母亲是个叛徒,险些害得狐族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是安稚舒自己于心不忍,苦苦哀求,才让其他狐狸帮着草草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