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稚舒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小,小到对“家”的全部理解,就是一间锁得严严实实的屋子。
父亲被关起来时起初还是抗拒的,可日子久了,他的态度好像渐渐软化了,偶尔会在母亲外出觅食时笨拙地哄他玩。
安稚舒曾经以为,他们一家人正在迎来值得期待的日子。
也就是那年冬天,粮食断了。
母亲在外面守了好几日,雪停的那天,终于下定决心出去捕猎。
出门前那只狐狸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安稚舒,难得地升起一丝久违的母爱。
小狐狸太小了,总是闷在洞里也不是办法。
大狐狸想着,或许该带他出去长长见识,学些在野外活命的本事。
于是大狐狸折返回来,将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叼在嘴里,一并带了出去。
那天的雪很大,风很冷,母亲教他如何在雪地里辨认猎物的足迹,如何伏低身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如何一击即中。
安稚舒学得很认真,虽然什么也没捕到,尾巴却摇得很快,心里是欢喜的。
母亲很少这样耐心地教他东西。
可他们回到家时,便傻眼了。
出门前大狐狸反反复复确认过,门锁得严严实实的。
可那扇门此刻却大敞着,冷风灌进去,吹得屋里仅存的几件物什东倒西歪。
母亲疯了。
大狐狸尖叫着冲进去,翻遍了每一寸角落,又冲出来,在风雪里跌跌撞撞地跑了一圈又一圈,嗓子喊哑了,眼泪冻成了冰碴子挂在脸上。
可那个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那天是大雪日。
人类不比狐狸,没有厚重的皮毛可以御寒,那样大的雪,走出去是很容易冻死在野外的。
从此父亲便渺无音讯,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过去了,安稚舒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人的模样。
可方才闹市里那匆匆一瞥,那张脸、那个身影,竟像一根针似的,直直扎进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里,又疼又恍惚。
他不敢确认。
时间过去太久,父母的样貌在记忆里早已模糊了轮廓,人群又多,那人走得又快,他实在分不清是自己看花了眼,还是父亲真的出现在了京城。
安稚舒有些慌乱地将车窗帘子放下了:“没事,兴许是我看错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我是不是许久没回阿爹的宅子了?”
钱焕恭敬地回道:“安大人最近正忙着,小侯爷又不必上早朝,确实许久没回安府,也没碰到安大人了。”
“那便转个方向,先去安府吧。”安稚舒说完便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
钱焕只当他是突然想念父亲了,不疑有他,吩咐马夫掉转方向,往安府去了。
到了安府,安济还没下早朝,不在家中。
安稚舒让钱焕先行回去,自己独自在府中走着,没走几步,便撞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安茗正从围墙那边翻进来,衣袍上沾着泥土,怀里还揣着几本书,瞧那模样,分明是逃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