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便有一则消息悄然流散。
陛下无故处置了一名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内侍,谁也不知触了哪般逆鳞。紧接着,商缙言又骤然下令,将护驾的侍卫轮戍更替,一通大动,直搅得院内外值守之位,竟十有九空,处处可见戍卫空虚的破绽。
待日头西斜,纷乱才被平日轻易不露面的暗卫压下去。
这条消息随着商缙言的口谕一同传到太后院中。
来传话的是蔡汶。
果不其然,明日清早陛下要去大殿听诵经法会。
老太监话说得好听:“陛下说了,此事全凭诚心,不强求,但国祚绵长,总是多一个人祈福,便多一份福报。”
太后倚在软榻上,指尖的佛珠顿了一顿,半晌才“嗯”了一声。
待蔡汶退下,宫女们屏着气,谁也不敢抬眼。
大家都知道陛下对礼佛之事向来嗤之以鼻,可这回,竟是陛下亲口让大家一起去的。
更可恨的是那句“不强求”。佛前的愿,从来都是自愿许的,如今倒好,话说到这份上,谁若不去,倒成了不为国祈福的那一个。
太后垂眸,手中佛珠又缓缓捻了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女官上前轻声问:“娘娘,明日那场法会可要去?”
太后未立即作答。
她收到的消息,比外头传的更详尽几分。皇帝处置的那个内侍,不是旁人,正是她费尽心思安插过去的眼线之一,那人在御前伺候了许久,从不曾露出半分破绽,如今却无缘无故,说杀便杀了。
是商缙言头疾发作,疯得开始乱砍人,还是借机发挥,把她的势力拔除?
太后的心蓦地提了起来。
屋内烛火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原本定好的日子已近,刺客正缓缓往护国寺集结,只待寻个时机……可这两日接二连三的变故,由不得她不往深处想。
皇帝是想起了什么,要开始清算了?
还是当真如传闻一般,身子已撑不住,开始求神拜佛,想赎一赎这些年的罪?
太后垂下眼帘,指腹摸索着沉香珠子,半晌才道:“既然他有心,哀家还是去瞧瞧吧。”
是夜,太后辗转难眠。
她因商缙言那些举动猜来猜去,一时怪自己多心,一时又担忧明日法会是什么鸿门宴,恨不得立时召兄长谢大学士过来商议。
好不容易迷糊睡去,又被噩梦缠身。
一会儿梦见先太子浑身是血,跪在塌前哭喊“母后替儿报仇”。一会儿又见先帝怒指着她,怎么生下个违背祖宗礼法的妖怪。
太后猛地惊醒,坐起身来,见已近天明,后背也被冷汗浸透。
怔了半晌,贴身女官前来伺候她更衣,梳妆之后,便去了大雄宝殿。
今日这场法会,陛下难得亲临,本是求佛祈福的善举,只可惜上回刺客之事余波未平,宫里前前后后收拾了太多人,虽是佛门清净地,气氛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惨淡。
殿内檀香氤氲,丝丝缕缕沁入心脾。和尚们端坐蒲团,木鱼声起,一递一声诵着佛经,如溪水流过石上,竟真将人心底那点浮躁洗涤去了几分。
太后端坐一侧,目光掠过自己的儿子。
商缙言歪坐在椅上,姿态仍是那副目空一切的狂妄,他的那位男宠随侍在侧,乖乖替他捧着茶盏。只是皇帝的脸色……太后暗暗打量,那眉眼之间隐隐透着倦怠,似是强撑着精神在此处熬时辰。
殿内檀香愈浓。
太后听着诵经声,心神渐渐宁定下来……直至法会尾声,竟真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是鸿门宴。
她暗暗松了口气,正欲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