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是一定要去的。”商缙言目光灼灼,“今夜是最热闹的一回了,长街从头到尾全是花灯,鳌山灯叠了三层楼那么高,你不去看一眼,白来京城一趟。”
安稚舒被他说得心尖痒痒的,纠结地绞着袖口:“可是我怕太晚回去,太翁会担心我的。”
“那就今晚跟我住呗。”商缙言脱口而出,“我让人去同你太翁说一声就是了。”
安稚舒抬起眼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商缙言像是这世间什么绳索都拴不住他,想玩便玩,想走便走。
又转念一想方才在凤仪宫里那副场景,安稚舒心里那点羡慕又淡了。
灯会实在勾人。
他进京以来听安茗讲过许多回盛况,说那鳌山灯层层叠叠堆成一座莲花宝塔,从塔顶到塔身缀满了千百盏灯,夜里亮起来像天上银河倾到了人间,实在让狐心痒难耐。
“可是……可是……”安稚舒反复纠结着,“平日里同哥哥出来玩闹也就罢了,大晚上还睡在王府里,太翁他……当真会同意么?”
“难得出来一趟,灯会这么热闹,不看多可惜。”商缙言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怂恿着他。
安稚舒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里那杆天平彻底歪了。
“那好吧。”他耳根烫了起来,“哥哥能不能……先去同太翁说?”
商缙言立刻笑了,早就在等他这一句。
他掀了车帘唤福顺过来,三言两语交代了派人去安府递话的事,又转头对车夫道:“掉头,去鸿运楼。”
鸿运楼是京城最气派的一家酒楼,阁楼临着长街。
商缙言显然常来,小二一见他便殷勤地引上了雅间,推开临街的窗,整条长街尽收眼底。
安稚舒刚在窗前坐下,小二端着一壶热茶上来,福顺也躬着身进了雅间,禀道:“王爷,安府那边回话了,安大人说同意了,只是灯会上人多,请公子一定跟紧王爷,莫要玩得太晚。”
安稚舒听见“同意了”三个字,整只狐活泛起来,趴在窗沿上好奇地张望着底下渐渐聚拢的人群。
商缙言打发了福顺去点菜,自己在安稚舒对面坐下,一面拿热茶烫了杯盏一面随口道:“你倒是高兴得很。”
安稚舒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来京城后这还是头一回在外面留宿呢,在府上睡觉太挤了,好多人挤在一处睡,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的。”
商缙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好多人挤在一起睡?”
“嗯。”安稚舒点点头,话头收不住了,“屋子不够大,所以都是挤在一起睡的,可烦了,晚上有人打呼噜,还有人说梦话,吵得人睡都睡不着,还是书房好,比较安静。”
商缙言听着他叽叽喳喳的抱怨,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不露声色地问道:“安大人也是同别人挤在一处睡?”
“那倒不是。”安稚舒想了想,“老一辈的也是住一个屋的,太翁也同他们挤一个屋。”
商缙言越发觉得有意思了。
安济不过三十来岁,怎么在这少年嘴里就活脱脱成了个行将就木的老太翁?
更何况安济身为族长兼朝臣,府上总不至于连多腾几间屋子出来都做不到,何至于让满府的亲戚挤在一处睡觉?
他还想再问,菜却已经端上来了,安稚舒的目光就被一盘油亮亮的糖醋鱼勾走了。
商缙言也不再追问,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他碗里,随口提了一句:“要不然你搬来同我住罢?王府里空屋子多的是,你想住哪间便住哪间。”
安稚舒低下头认真吃饭,含含糊糊地道:“不行的。”
商缙言挑了挑眉:“为何不行?”
小狐狸的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我就住在安家挺好的。”
他可不敢说真话。
和商缙言靠得太近,便意味着时时刻刻都活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若住进去,狐狸身份迟早有一日是瞒不住的。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欺骗商缙言,用人的身份同他交朋友,吃他的饭,受他的好,却连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都没敢告诉他。
商缙言倒没留意他神情的细微变化,只替他舀了一碗汤推过去,换了个话头:“先前你说你是来投奔安大人的,从前一直都在老家住着?你家原籍何处?安大人又是哪里人氏?”
安稚舒被这接连几个问题问得懵了一瞬,端着汤碗眨了眨眼,好半天才道:“我不知道。”
商缙言失笑:“你不知道?你原先住的地方在哪儿也不知道?”
小狐狸茫然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