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元春院。
王熙凤一席闲话轻落,王夫人听罢心底骤惊,只觉双腿发软,周身满是虚浮,暗自惊出一身冷汗。
她让胡太医定期入东路院,为宝玉医治房事不举之症,乃是二房最私密之事。
她为了防止泄露风声,给胡太医数倍诊金,嘱咐他闭紧嘴边,胡太医医术如何,暂不细细表述,却极世故通透之人。
他每日沉浸医患之事,知世家豪门最重子嗣,正室不会生养,即便不好休妻,大不了多纳侍妾,不算什么难办之事。
但若是男子房事不举,那便是天大的祸事,历来男子这般隐疾,病灶千奇百怪,即便是当世医,也无把握妙手回春。
这般房中隐疾之事,多半都是药石无效,即便名医遇上这等病患,多半都借故推脱,免得医治无效,坏了自家岐黄名声。
但也有一些医家,心性油滑,善于蛊惑,偏可借这等奇症,哄骗苦主,尝试药方,曲衍敛财,乘机大劳金银。
若是侥幸能医治病症,便可博得名医之名,即便一时无法医治,只以病去如抽丝之名,照样能不断赚取诊金。
宝玉乃国公门第嫡子,竟到了不育不举之症,这在世家豪门之中,可是不得了的丑闻,胡太医常出入高门大户,自然是深通此理的。
胡太医和王夫人心照不宣,拿了东路院高价诊金,他自然是要守口如瓶,不然就断了自己财路。
……
堵住胡太医的嘴巴,王夫人为防泄露风声,对东路院内外家奴,更是严加管教,口舌招尤之人,更是各种整治调教。
东路院与西府因月列米粮等事,总有一二回往来核账搬运之事,王夫人只让心腹王婆子,带几个心腹可靠之人,往来两府事务走动。
其余东路院内外家奴,不得轻易四处走动,更不许去西府招摇,若有违反家规之人,必要以家法处置,愈发截断东路院私隐的外泄。
每回胡太医入府复诊,王夫人都装自己看诊,以儿子宝玉在旁陪伴为名,每回连丫鬟秋纹碧痕,都会借故支开,只留袭人在旁伺候。
王夫人里外一番操办,也算机关算尽,心思颇为缜密,所以胡太医入府就诊半年,宝玉隐疾的丑事,才会风声收敛,竟也滴水不漏。
所以她并不担心消息泄露,只是害怕儿子媳妇同床,终究要纸包不住火,没想到儿子新婚夜,不睡儿媳妇,反而虽了儿媳陪嫁丫鬟。
虽闹出一桩偌大的丑事,去让儿子媳妇横生嫌隙,竟然至今没有同床,恰恰又是躲过一劫,王夫人惴惴不安之中,也是大松了口气。
没想到王熙凤当着贾母,突然提到那胡太医,且还暗中打探他的底细,王夫人不由浑身汗毛炸起,差点要被她吓的半死。
这凤丫头是顶尖精明人,她向来和二房不对付,又是个耳聪目明之人,东路院所用内外家奴,归根结底都是西府奴才。
要是王熙凤留下些耳目,王夫人半点不觉奇怪,虽她日常已千防万防,但胡太医入诊大半年,终究被王熙凤闻出味道……
……
王夫人正心中恐慌不安,贾母却说道:“凤丫头,你说那胡太医不牢靠,到底有那些不妥当?”
王熙凤见自己姑妈神色不安,心中愈发有些好奇,笑道:“老太太是国公诰命,一等一的尊贵人,但凡身子有恙,经常是太医院来人。
老太太对太医院大夫,必定十分清楚内里究竟,常来家中的王太医、周太医,是太医院正经医官,身上都有六品官职,医术自然不俗。
太医院除了这些医官,还有不少没品阶的医师,他们虽隶属太医院,都是些不入流的大夫,医术和出身都稀松平常。
孙媳妇只是稍许打听,二太太请的那位胡太医,便是太医院的医师,虽戴着太医院的名头,却不是什么太医院名医。
太太请他给弟妹调养身子,时间磨蹭过大半年,弟妹还是没有动静,可见这胡太医的医术,实在有些稀松平常,可不要白耽搁了弟妹。”
……
王夫人听了这话,见王熙凤话里口口声声,只说胡太医给儿媳调养,便知她虽查探到风声,终究没有识破根底,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笑着松弛着脸皮,说道:“老太太是过来人,这妇道人家调理身子,可是极讲究的事,饮食吃睡,药汤打理,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这些女人的事情,我年轻时都经过的,宝玉媳妇虽成亲大半年,肚子自己也没有动静,不过是生养机缘未到,倒不一定是大夫没用。
这种事情远的暂且不说,凤丫头和琏儿成亲,也是保养了许多年头,这才养出了大姐儿,宝玉媳妇相比起来,这才过去多少日子,自不能相比的。”
贾母一听这话,不由的一阵头痛,凤丫头只是说大夫不行,儿媳怎就像炸了毛,这嘴巴也是刻薄了些,竟跳凤丫头痛处戳,这两房又开始掐架……
元春听了两人对话,也是一阵皱眉头,凤姐姐嘴巴灵巧些,一惯就是这个性子,她说正房嫡出,又说挑好大夫,当做内宅闲话便是。
太太这般言辞在意,反而容易叫人起疑,太太毕竟是长辈人,何必针锋相对,这般剑拔弩张,以后怎么有安稳日子。
王熙凤一听这话,柳眉不由得一挑,俏脸生出几分锐气,姑妈这是指桑骂槐,说自己难以生养,调养了多少年,这才养出个丫头。
她这是在暗戳戳讥讽,宝玉媳妇成亲才半年,即便还没有喜信,也是寻常之事,自己还不配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