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廊风细细微凉,庭前花木依旧,唯独人事翻覆,豪门冷暖殊然。
袭人独自缓步穿行廊下,满心凄楚郁结,万般惘然无依,只觉身无所寄,不知如何了结。
当初在宝玉房中,她也曾十分风光,满府丫鬟之中,少有人能赛过她。
没想到落得如此境地,一个被撵出房头的姨娘,一辈子洗不干净名声。
这几日太太都没话说,瞧着有些冷淡,老太太虽一番安抚,不过是担心着宝玉,只恐自己胡乱说话。
袭人想到这诸般纠葛,只觉生不如死,走路脚下发虚,差点与迎面之人,撞了个满怀,一下被人扶柱。
她见这人容貌秀丽,柳眉浅浅,无凌厉之姿,眼如静水澄月,含温藏静,望之温顺精干,却又有通透灵明。
穿一件淡蓝对襟短衫,纤腰细细,配浅碧色百褶裙,素净清雅,简洁明快,袖口略略挽起,露出截莹润细腕,显出几分利索。
袭人神情一愣,心中稍许意外,说道:“原来是麝月,倒是许久没见了。”
麝月扶着袭人,带着走了几步,到了园中僻静处,说道:“我方才在二奶奶院里,听老太太传你进来,便在那转角等着你。
我知道姐姐不顺当,只是我去不得东路院,不好去找姐姐说话,如今你进来一趟,我自然要等着你来。”
袭人苦笑说道:“当初二爷还没成亲,院里的日子过得稳妥,没想到竟到如今境地。
以前你和小红被撵走,虽然外头看着张皇,我却早瞧出来了,你们才真得了好前程,好在你们早早走了,不然哪有好日子过。”
……
麝月说道:“琮三爷出头冒尖,掌了荣国府家业,府上的天日就变了,太太若是顺应家势,靠着老爷和三爷的情分,二房依旧能过得体面。
比如眼下二爷入国子监读书,就能瞧出三爷念老爷情义,可是二太太总不服气,总要闹出些是非由头,以为能占回好处,终究是于事无补。
若不是她老端着虚情体面,心中总断不了那些念头,即便二爷得了那样隐疾,也不需这般生生捂着,自家商议着医治便成。
当初我便觉事情不靠谱,可二太太这般性子,谁要是多半半句,反而要深受其害,自然躲着还不及。
没想还要饶上个夏家千金,借着人家姑娘的终身,来掩饰二爷身上隐疾,若不是行事这般没章法,姐姐又怎会遭这般祸事。”
袭人听了麝月这话,不禁脸色大惊,说道:“你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早就知道,二爷得了这隐疾?”
麝月叹道:“如今不需瞒着姐姐,这事是凑巧赶上,那回太太入你房中说话,我正给二爷送茶,路过门口刚好听到。”
袭人面色苍白,眼眶一红,说道:“没想到你早知此事,竟然一直都没说,即便太太撵你出去,你都没有说这事,妹妹真是个有情义的。”
麝月说道:“这也说不上情义,爷们得了这种毛病,说来也是桩凄惨事,又没有深仇大怨,偏嚷得众人都知,未免太过不厚道。
虽说二爷的性子,多少有些糊涂,遇上要命的时候,多少不太顶事,但他从没害过我,我自然不会害他,全了服侍一场的情分。
姐姐是个聪明人,其实只要细想,当初二太太要撵我,只是我多说了几句话,那些话原为二爷好,即便太太听了不顺耳,也不至于要撵人。
内里便是宝二爷得了隐疾,太太担心他身边的丫头,若是察觉出此事,并泄露出口风,便会坏了二爷的名声,让二房丢光了颜面。
所以我被借故撵走,秋纹和碧痕被调出二爷院里,两个都做了太太丫鬟,如今再往回去想,太太那些做派再清楚不过。”
……
袭人听了这番话,原本恐慌无助的心神,瞬间如同被冰浸过一般,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
其实麝月所说之事,她原先多少心知肚明,只是她早做了宝玉女人,太太才没对她防范,王夫人对她信任,她便也一股脑儿对人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