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午后,台北又在下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细细绵绵的丝雨,把忠孝敦化站后方的巷弄洗得发亮。
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面包店暖黄色的灯,洗衣店烘衣机的低鸣混着雨声,成为巷子里独有的背景音乐。
许承翰提早一个小时就到了日光肌地,他把落地窗内侧的水气擦干净,让外头透进来的天光可以完整铺在木纹地板上。
冷气设定在二十六度,除湿机低低运转,角落的蓝牙喇叭流出慵懒的爵士钢琴,音量刚好盖过雨声,却不会干扰说话。
他换上灰色排汗背心与黑色短裤,露出小麦色的手臂与结实的小腿,站在镜子前面检查仪容,确认笑容够温和,眼神够安定。
他把两条干净的大毛巾折好,喷上一点稀释过的柠檬洗剂,那股清爽微酸的香气,是学员们最熟悉的安心味道。
瑜珈垫平行铺好,瑜珈球充饱气,弹力带依照阻力分色挂在墙上,筋膜球与滚筒排成一列。
今天是沈佳怡的正式第一堂课,主题是第一阶呼吸与放松。
许承翰打开平板,调出她传来的饮食与睡眠纪录,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入睡,早上七点起床,中午吃超商御饭团配无糖绿茶,晚上加班到九点,只喝了一杯燕麦饮。
他看着那行小小的备注,肩膀又硬了一整天,好怕自己做不好,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他回了一个太阳抱抱的贴图,写着没关系,我们今天就来把肩膀松开,慢慢来就好。
才刚放下手机,门口的风铃就响了。
沈佳怡撑着一把透明折叠伞站在屋檐下,及肩黑发沾了一点雨珠,米白针织上衣外罩着一件浅灰色防风外套,浅蓝牛仔裤管微湿,帆布袋紧紧抱在胸前。
她看到许承翰,圆润的杏眼立刻弯起来,脸颊浮起淡淡的粉红。
她小声说:【承翰午安,外面雨好大,我捷运坐到忠孝敦化,走过来巷子有点滑,差点滑倒。】
许承翰连忙接过她的伞,帮她撑开晾在门口的伞架上,又递上一杯温热的开水。
他说话轻声坚定:【慢慢走没关系,安全最重要,先喝口水,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我们今天不赶进度。】
沈佳怡脱下外套,露出纤细的肩线,只是那肩膀习惯性耸起,脖子前倾,显然一整个上午都黏在电脑前面。
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说:【我们行销公司今天早上开了两个会,我一直低头做笔记,肩颈硬到转头会喀喀响,刚刚在捷运上还被同事笑说像乌龟。】
许承翰听了忍不住笑出来,随即温柔地说:【那我们今天就是来当一只放松的乌龟,把头慢慢伸出来透气。】
他请她坐在瑜珈垫旁的小凳子上,先做简单的问候与确认。
他拿出身体觉察五阶的小卡,提醒她第一阶的目标是学会腹式呼吸与肩颈释放,不追求流汗,只追求觉察。
他说:【任何动作如果会痛或会晕,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你的身体你作主。】
沈佳怡用力点头,把帆布袋里的纪录本拿出来,上面贴满彩色标签,字迹工整。
她说:【我有乖乖记录,昨天晚餐吃烫青菜跟鸡胸肉,半夜肚子饿有忍住没吃泡面,这样可以吗。】
许承翰认真看了两页,称赞她记得比很多老学员还细,特别是睡眠时间写得很诚实。
他说:【不吃消夜很棒,但如果真的饿,可以喝一点无糖豆浆,不要让自己饿到睡不着,稳定比忍耐重要。】
两人正说着话,木门再度被推开,一阵干净的柑橘香混着雨气飘进来。
黄韵如撑着一把深绿色大伞走进来,俐落短发一丝不乱,细框眼镜上沾着细小水珠,深绿衬衫搭黑色宽裤,脚步俐落,气质知性干练。
她今年四十二岁,是台大物理治疗系毕业的高材生,在医院服务十年后自行开业,与许承翰是师徒兼合作伙伴,专门负责转介把关。
她笑声爽朗,一进门就说:【抱歉抱歉,雨天路难走,捷运转计程车还塞了一下,没有迟到吧。】
许承翰立刻迎上去,说:【韵如姐来得刚好,佳怡刚到,我们正要开始暖身。】
沈佳怡连忙站起来鞠躬,说:【黄老师好,我是沈佳怡,第一次请你评估,请多指教。】
黄韵如摘下眼镜擦干,仔细打量沈佳怡的站姿,眼神专业却不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