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人群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汉子。
那汉子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不肯服软:
「你……你少血口喷人!我不过是替大伙儿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
「既然是公道话,那贫道再请教施主一个问题,
施主口口声声说去年欠了工钱,可贫道方才问施主修了多少天、欠了多少、家中何人受伤,施主答得倒是快,却有一个破绽。」
「方才陈知州言明,去年城南修堤,是四月初十开工,五月初七收工,前后共计二十八天。施主却说『干了二十天』。
可施主又说『二叔在堤上累垮了,腰直不起来』,
但据贫道所知,去年城南上堤民夫共计三百四十二人,伤者七人,其中扭伤脚踝者三人、被落石砸伤者两人、发热病倒者两人。那两名发热病倒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其中并没有一位是旁人『二叔』。」
那汉子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压根没想到,吴晔在来之前,已经将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搞清楚了。
朝廷拖欠民夫工钱这件事,吴晔自然也不会落下。
这件事确实属于朝廷不地道,恩州修堤,是恩州百姓的刚需。
可是大家都在为温饱奔波,谁都不是能轻易抛下家业能去河堤上干活的人。
朝廷虽然组织了民夫,可是因为这些年钱粮都往西北送的原因,恩州这边确实没有多少钱。
这些本来就不多的钱,还要被三大姓的人贪腐。
吴晔回头看了陈遘一眼,这位恩州知州,你若说他清白如白莲花,吴晔是不信的。
可是此人能在如此局面下,还能维持住一个平衡,也算是一个能吏了。
「诸位,可认识此人?」
吴晔突然转移话题,让目光聚集在挑事的那个人身上。
对方那点勇气,随著目光的聚集,瞬间消失无踪。
阴沟里的老鼠,是无法面对所有人的注意。
吴晔此言一出,那汉子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他的目光开始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方才那股嚣张气焰像是被雨水浇灭的火堆,只剩下一缕青烟。
人群中开始有人仔细打量他。
「这不是……」
一个站在前排的中年汉子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这不是城南赌坊的癞头老三吗?他什么时候成咱们城南的人了?」
「癞头老三?」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道:
「他不是城北卢家赌坊的伙计吗?我记得他去年还在卢家大门口看场子呢!」
「对对对!就是他!他哪来的二叔?他爹就他一根独苗,哪来的兄弟?」
「他连自家地都没有,还上堤干活?他上的是赌桌吧!」
窃窃私语声像涨潮的水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癞头老三,
那汉子的绰号被人叫破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扒了一层皮,原先硬撑出来的那点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慌乱和心虚。
他下意识地往人群外围退去,嘴里还在徒劳地辩解:
「我……我就是看不惯那啥忽悠大伙儿……我好心没好报……」
但没有人再信他的话了。那些方才还被他煽动得有些动摇的百姓,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和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