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低著头,心在滴血。
他从进入皇宫开始,就已经做好了献祭某些手下的准备。
可是这些人,都是他自己千辛万苦,用人命堆出来的班底,如果有个折损,对他而言,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伤害。
「臣恳请陛下革臣职衔,将臣交付有司勘问。
无论是臣失察之罪,还是下头枉法之罪,一并彻查清楚,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臣绝无半句怨言。臣这一副残躯,本是陛下所赐,留下一条命便是陛下的恩典,若能为那些冤死的百姓偿命,臣也无悔。」
童贯猛然咬牙,跪在地上头如捣蒜。
他这句话说得决绝,却也笃定了赵佶不会拿他怎么样。
果然,赵佶却只是看著他,像在算计处置童贯的得失。
半响,赵佶轻轻叹了口气:
「爱卿起来吧。你为朕统兵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治军之中,一时不察,被底下人蒙蔽,也是常有的事。
你说得对,这桩事该查,该严查。朕会派御史台的人去西北核实,看看到底是谁在冒功弄权。」童贯心头一紧。
御史台去西北,若是真查,那些旧部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他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
「陛下圣明!此事查清了,既能还陛下一个清誉,也能还臣一个清白。臣便死了,也能瞑目!」赵佶摆了摆手:
「这话不必说了。你既然肯主动来认,朕心里有数。你先回去歇著吧,这些日子不必多虑,该养也好,该走也好,等朝廷查完了,自有分晓。」
童贯听出那句「该走也好」里藏著深意,却不敢接茬,再次叩首谢恩,退出了垂拱殿。
汴梁的天,已经由凉逐渐转变成冷意。
但童贯从垂拱殿出来,整个背部却是湿的。
他进入垂拱殿,从赵佶的态度中,才意识到原来这次的事件如此严重。
而且皇帝,并没有完全按照他想像中的剧本参演,
他没有真的原谅自己,而是让自己去争取他的原谅,赵佶的城府,已经进化到,童贯也需要小心应付的地步。
而且童贯能感受到,皇帝对他的态度并不算满意。
也就是说,他做得还不够。
这样的感觉,让童贯十分恶心,君心难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到什么份上,才能让皇帝满意?全招了,那肯定不可能。
那他要交出谁,才能彻底平了皇帝若有若无的杀心。
他浑浑噩噩,出来皇宫。
路上,不是有朝臣与他不期而遇。
不过这些人看他的样子,都无声无息避开,生怕跟这位几个月前还是帝国的英雄,有了什么让皇帝误会得交集。
政治,就是如此现实。
但危机终于落在童贯身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
原来如此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