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皓端起案上清茶,垂眸呷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放回了茶碟,缓缓站起身来。
崔皓微笑道:「咱们这位陛下,这是不甘心呢。散了吧,大家各自回去,耐心看看,看看这个毛头小子,又要搞些什么事情出来。」
十字街头,一派肃杀。
因为正发时疫,今天围观的百姓不算很多,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人。
刑人与市,与众弃之的行刑,也分城池大小,分被处斩之人的地位。
两千来人,在小县城的话,已经是极多了。
但在京城,处斩的又是一位士族门长,身份尊贵,两千多人,就真的比较少了。
平常时候,只要是步行一个半时辰以内能到的百姓,你就别担心他们不来。
往日车马骈阗、人声不息的街口,此刻已被兵士控制,沿街楼宇、法场空地,挤满了围观百姓。
其中竟还有人不时拾袖,拭一把流出的清涕。
三尺刑台,四面临空,通透无遮。
闵衡被人用粗麻绳以十字缚,死死绑在刑桩之上。
昔日衣冠儒雅、仪态端方的闵氏家长,此刻鬓发蓬乱、尘垢满襟。
他口中被塞了缄口的木絮,封住了他的喉舌。
虽然皇帝笃定,他为了整个家族的生死,哪怕大劫将至,也不敢胡言乱语,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塞了他的嘴。
刑台之下,闵氏族人分作两队,壁垒分明,左为男,右为女。
他们要在观看家主被杀之后,分赴「前程」。
闵家族人,无论男女,尽皆锁镣加身,面如死灰。
那些男丁,将被流放叠戍岭。
那里属于安定胡氏郡望,在安定郡最西边的叠嶂群山之中。
从那里翻越百里群山的话,便会进入于阀领地。
因为是戍边之地,哪怕不打仗,条件也极是艰苦,每年只是因为寒冷,都要冻死几个人。
闵晏僵立在人群当中,昔日锦衣诗书、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此刻衣衫残破、枷锁缠身。
自从府中被查抄、族人尽被擒拿以来,他便像失了魂的木偶,整日不言不语,形容呆滞。
右侧,则是将要充没为奴的闵府女眷,无论嫡庶主母、未笄幼女、亲眷婢从,尽数在列。
往日里的金枝玉叶、深闺娇养的姑娘,一朝落难,尊荣尽化尘土。
赵郡闵氏,同样是累世簪缨、雄踞一方的世家,但一朝天威震怒,便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长街尽头,十数鲜衣护卫,护著一辆乌木帷车缓缓行来,经过十字路口时,前方虽有侍卫开路,驱散围观百姓,车行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了刑台一侧的车帘。
车内,崔皓端坐著,上半身浸在暗影里,但眸子依旧在闪著光。
他静静地向车外看去,只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用十字缚绑在刑台上的闵衡。
他的目光极为冷静,像一个执棋的弈者,漠然而锐利,淡然看著昔日同列,今为刑徒的闵衡。
即将受刑的闵衡似有所感,猛地抬起眼睛。
两双目光,隔空撞在了一起。
闵衡眼底瞬间涌起滔天的怨怼与不甘。
他嘴里塞著木絮,只能发出沉闷嘶哑的呜呜低吼声,身躯努力想要挣扎,却因绑得太紧,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也难移动分毫。
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崔皓,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崔皓早已千疮百孔。
车中的崔皓目光依旧冷静,不曾泛起半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