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给门下发一次圣谕,再被封驳回来,那真是颜面扫地了,帝王威严何存?
「朕想要一个女人,旨意连宫门都不得出吗?」
高淡厉声咆哮著,已经气昏了头脑。
他提起笔,又写了一道圣谕,写罢加盖御印,交给内侍:「给朕送去崔府!」
不循体例、不经三省,这有个说法,叫「墨敕斜封」。
一个「斜」字,就说明了它不是正式的朝廷制诏,没有国家法理支持,就跟领导写的条子差不多。
你怕得罪领导,以后给你穿小鞋,那这条子,你就得认。
你怕违反规章制度,或者就是不想接受领导这种私下打招呼的行为,那就可以不认。
崔家怕得罪高淡这个领导么?
高淡认为,已经挑明了的至尊之谕,崔家不敢违拗。
墨敕送到了崔府,本身也不算国家法度层面上的圣旨,也用不著公开接旨,执行那套接旨流程,墨敕直接送进了后宅。
上次被高睦撞个正著,没法装病,现在可以了。
崔家人对传谕内侍说的是,老爷子染了风寒之疫,正卧床不起呢。
本该卧床不起的崔皓在后宅花厅里看罢皇帝手谕,不禁放声大笑。
花厅里,正有几位崔家在京的族老,见家长大笑,便有人问道:「兄长何故发笑?」
崔皓抖了抖手上的墨敕,笑道:「老夫与胡延之明争暗斗有些年头了,一直是棋逢对手。
如今我与他没有只言片语的暗中传讯,他便能如此默契地配合老夫,同设此局,这还不是知己吗?」
说罢,他便笑吟吟地对等著传消息去前厅的家人道:「去告诉那位中官,我崔氏世代簪缨,素来恪守国法。
陛下这御笔私敕,不经省台、不循礼制,崔家不敢遵照私敕送女入宫。敢请中官把陛下手谕带回去吧。」
那内侍在中书省和门下省接连碰了钉子,此来崔府,便也不免心中惴惴。
后宅里,消息很快传了出来,内侍不惴惴了,靴子落地,反而踏实了。
内侍离开崔府,便匆匆回皇宫复命。
无需崔皓授意家人把天子斜封墨敕、崔家依规拒敕之事传扬出去,满朝文武都盯著呢0
那内侍还没回到内廷,消息已经散于台谏、传于朝间。
高淡自谋划帝位,直到坐上皇位,一直都是心想事成,无事不顺。
直到他开始削弱后党,图谋士族,在晋阳文会结束之前,也依旧是事事顺利。
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那种无孔不入的抵制力量。
杀意与戾气在他心头滋生,无数雷霆手段在他脑海中翻涌。
可是————师出无名。
这天下是他的,他要的是大权独揽,做大做强,而不是打烂一切,在废墟上重建一切,他没那个魄力,自负如他,也没那个信心。
不能悍然举起屠刀,那就只能徐徐图之,首先————大理寺和御史台前往青州出巡的那些官员,是不是该出发了?
高淡还没想好如何消磨青州崔氏,他绕开台省、墨敕斜封,结果还被崔家怼回去的事,便如野火一般传开了。
这种做法触碰了所有官员的根本利益,今日帝王可为一己私欲,抛开中书门下,以墨敕斜封强行干预;
明日,他便能凭一己私意,绕过三省朝堂,随意任免百官、决断刑狱、调拨钱粮、废置规制。
此例一开,那还得了?祖宗法度形同虚设,君王私意凌驾于国家制度之上,日后再无任何办法约束皇权,百官与内廷奴婢还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各方奏疏如雪片般送进了御书房,御史台不忙著派员去青州,写奏疏倒是比谁都积极,一封封奏疏铺满了龙案,压得笔墨镇纸都看不见了。
疾起而攻,不待其谋。好不容易揪住了皇帝的小辫子,占据了道义与法理的绝对高地,那还不出手?
「国家置中书以草诏、设门下以封驳,约束王言、制衡君权,此乃列祖列宗治世之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