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周勉的头顶:“真不见?前阵子是谁,对着海风念叨‘麟哥哥怎么还不来’,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连打坐都静不下心?”
“爹!”周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颊飞红,“谁、谁念叨他了!我是气他!这么久才来!还、还听说……跟什么郡主都订了婚了!”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微微泛红。
周沧溟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码头,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天家子弟,婚姻大事,几时能由得自己?更何况……他是大齐的太孙。”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也罢,你既然真不愿见,我这就去把他们‘请’走。”
说罢,他作势便要转身。
“爹——!”周勉几乎是立刻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慌乱。
方才的倔强土崩瓦解,她跺了跺脚,声音低了下去:“我、我去就是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冲出了小院,朝着码头奔去。
周沧溟望着女儿消失在林荫小径尽头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对女儿心思的了然,有对皇家规矩的无奈,也有一丝即将嫁女的复杂心绪。
“周老怪,叹什么气?天要下雨,闺女要嫁人,拦不住的。”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声音从旁边凉亭传来。
亭中石桌旁,坐着个身穿朴素葛布长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当代墨家钜子,大齐军器监监正——徐继开。
他放下茶杯,看向周沧溟,眼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舍不得你这心肝宝贝了?”
周沧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徐老头!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说得倒轻巧!哼!”
徐继开浑不在意,拿起杯盖慢悠悠撇着浮沫:“好了好了,跟着大齐太孙,未必是坏事。难道真让她跟你似的,一辈子窝在这岛上,守着这些机关傀儡,看潮起潮落?”他话头一转,神色认真起来,从怀里取出几卷绘制精密的图纸,郑重地铺在周沧溟面前的石桌上,“闲话少说,周老怪,你先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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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姜青麟在此,定能认出这些图纸——正是他当初交给徐继开,意图改良齐国军备的一些构想。
周沧溟虽不满徐继开的调侃,但目光一落到图纸上精妙的结构,职业本能便让他凝神看去。
他一张张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火铳,结构复杂精巧,核心处的几个机括设计更是匪夷所思,透着一股凌厉的破坏力。
“这是……”周沧溟指着其中一张标注着“破气锥”的核心部件图,抬眼看向徐继开。
徐继开抿了口茶,眼中精光一闪:“不错,这正是那位太孙殿下交给我的。周老怪,别小看这些‘破气机括’。我让军器监的匠师照着样子,试做了简化版的火铳。”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用精铁淬炼的弹丸,配上这弩机发射,百步之内,能打穿练气巅峰修士的护身罡气和重甲!要是再用秘银、玄铁之类的灵材加强弹头,趁其不备,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也未必扛得住!”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自打前燕那时候起,凡人就弄出了火铳,可修仙界压根看不上——射速比不上飞剑,威力破不开修士的罡气,对军队来说也是鸡肋。但殿下给的这东西,不一样!”徐继开目光灼灼,“要是能大规模造出来,对付北边那些靠肉身、喜欢集群冲锋的蛮兵,绝对是砍瓜切菜的大杀器!这东西用在北伐上,那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周沧溟倒吸一口凉气:“这等利器……真是姜青麟献上的?”他心中震撼,这图纸上的机关理念,与他青云岛一脉追求精密操控的风格不同,充满了战场杀伐的凌厉气息。
“千真万确。”徐继开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周沧溟,“怎么样?周老怪,出山吧!跟我回军器监。光靠我墨家一家,想完全吃透并改良这些图纸,尤其是解决大规模制造的难题,力有不逮。你青云岛的‘千机百变’之术,正好能补上这块短板!你我联手,定能让大齐的将士,如虎添翼!”
周沧溟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外石壁——那里嵌着一面光滑的水镜石,此刻正映出码头边的景象:他的女儿,像只归巢的燕子,正朝着那个玄衣身影飞奔过去。
徐继开察言观色,知道老友心中最大的牵挂。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老周,我知你视青云岛为根基,想守住这份基业。但大势如潮,非人力能挡。前朝大燕,虽未对我们这些宗门百家赶尽杀绝,却也步步排挤,视作眼中钉。如今的大齐,这风气更盛!你看看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门派,如今还在吗?不是朝廷非要剿灭,而是时代变了,抱残守缺、跟不上趟的,自然就被淘汰了!”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眼神锐利地看向周沧溟:“你久居海外,可知道如今陆上那些名门大派的处境?就算是传承千年的大派,见了品级低微的官吏,也得客客气气,守着朝廷的王法。别说中枢大员,就是州府县令,对宗门事务,也有不小的管束之权。”
周沧溟眉头紧锁,手指在图纸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