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跪在青砖地上,没有立刻就应声。
她微微仰起头来,凝望着一枝春那一张不悲不喜的脸。
眼底那一层将落未落的水光还在,像是随时都要滚下来,可那水光底下,藏着的却是一双飞快盘算着的眼睛。
香宗这两个字,她自然是听过的。
江南韩楠枝的名头,这些年从齐王手底下那几处楼子里递来的消息里,前前后后也听过不下十来回了。
是以一枝春这一问,问得她心里微微一凛——她北上入楼,本就是替齐王来探那春雨楼背后那位海棠花使的根底,谁承想到这楼子背地里坐着的,竟不单单是合欢宗这一路。
她慢慢垂下手去,对着灯比划起来。那手势显得有些迟滞,像是当真拿不定主意一般。
一枝春也不催促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等着。
阿棠比划了一长串,那意思近乎含混——说是小女子身子单薄,担不起堂主这一份看重;说是这镇日里提心吊胆的日子过惯了,一时半刻竟教不会自己安安分分下来;又说是,且容小女子再想一想,想明白了便来回话。
她一边比划,一边朝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既不敢当面驳了堂主的情面,也不敢就这么把自己这一条性命交托出去。
一枝春看她比完了,倒也没有动怒。
“想一想。”她把这几个字放在唇齿之间慢慢地念了一遍,唇边那一点笑意不上不下的,倒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也好。你想明白了,再来寻我。这几日我还在楼里。”
说罢,她朝一旁那传话的姑娘轻轻点了一下头。
姑娘会意,走过去把门闩拉开。
阿棠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垂着头,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上来,那一点灯火便隔在了里头。
自雅阁出来,廊道里黑沉沉的,姑娘们都已经歇下了。
阿棠就着廊角一线月光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去,脚步很稳,脸上那一副怯生生的神色却已经褪尽了。
方才那一跪、一比划,她是做给一枝春看的;一枝春方才那一问,也是说给她听的。
两个人心里都透亮,一句真话也没有说,偏偏把这一场戏做得天衣无缝。
她进了屋,闩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半晌,才将自己那一颗紊乱的心绪慢慢压平下来。
这一夜,春雨楼里是睡不成了。
她在暗处坐了一宿,直等到窗纸外头透出一点灰白,便依着先前与齐王府定下的约定,趁着楼里人都忙着收拾的乱劲,寻了一个送脏水的由头,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路绕巷穿街,往齐王府去。
王府后门守着的人认得她。
见她这一副打扮,也不多问,避开了旁人的眼目,把她引进了后院。
李瑜正在书房里看几份江南递来的账目,听门外人说了一声,便搁下笔,抬眼来看。
雪舞走进来,从头到脚比划了一通。柳眉杏眼一身素衣的丫头,比划起来手势又急又快,却有条有理。
李瑜听完了,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面,指尖在那账册的边沿慢慢敲着,笃,笃,一下是一下。等他敲到第三下,唇边忽然浮起一点笑意来。
“香宗。”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咂了一咂,“这我倒还真是头一回打交道。”
“你先回房歇着。”他朝雪舞摆了摆手。
雪舞应了,退了出去。
李瑜这一桩心思,旁人没过几日便见了分晓。
齐王府往春雨楼递了一份帖子,是单递给那位一枝春姑娘的。
又过了几日,一枝春便进了齐王府的门。
两个人关起门来说了些什么,外头无人知晓,只晓得自那以后,江南香宗的香料要往北边卖,那一条商路便跟齐王府搭上了线;香料过境的批文、关税,齐王替她理得妥帖,抽一成归了王府;沿途的车马、护卫、驿站,也都由王府调度安排。
一枝春要从江南挪到北边来站住脚,图的正就是这么一份安稳。
旁人只当是一桩寻常买卖,谁也看不出这底下还牵着春雨楼里那个哑了口的丫头。
又过了几日,京都便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