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现在应该很后悔说过我是天生的演员,恰恰相反,我天生就不是吃演员这碗饭的。
之前在机场送别东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私下里明明已经苦练很久,准备可谓十分充分,可真一上了场,登时露怯,连真实水平的一半都没展现出来,丢人现眼到了姥姥家。。。
“你这叫镜头恐惧症,”胡言看着大冷天却已经额头冒汗的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按耐住越来越暴躁的情绪,放缓了语气对越挨骂就越迷茫的我说道:“你需要放松,需要忘记镜头的存在,你可以尝试着转移一下注意力,多去观察周围的环境,就当你真的只是来游乐园玩耍的,再增加一些与非非的互动,注意她的情感表达,她会帮助你进入角色的,我不强迫你一定要把她当成小缘缘,但也拜托你不要总是把她当成空气,脑子里就只有你自己的那两句台词,我不要求你的表情有多丰富,反正也拍不到,只求你的肢体动作可以协调一点,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毕竟这还只是最简单的日常状态,我待会可还指望着你能完成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呢,如果还像现在这么僵硬,那怎么行?”
你说的轻松,难道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可我是个外行,一被人围观,我就浑身的不自在,更不要说还得被他们评头论足了,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我。。。
“胡导,这些工作人员和群演也就罢了,你能不能让那些看热闹的游客散开啊?被他们这样盯着,我实在是有些放不开啊。。。”
这是一场童非非从远处向我跑过来的戏,她身上那套华丽的婚纱穿着可不轻松,连续不过,她已经跑了不下十个来回,见我迟迟进入不了状态,她又急又累又气,闻言就没好气道:“你那是‘有些’放不开吗?你是完全放不开好吧!不要拉不出屎就怪茅厕。”
听她如此直白的埋怨我,我恼羞成怒,脾气也上来了,“我就说我不行,是你们非要我来演的!”
胡言怕我俩吵起来,赶紧喝止童非非,道:“你少说两句,楚南没经验,是需要先找找感觉的。”
“他没经验?”童非非接过楚缘递来的水杯,一边用吸管往嘴里吸水,一边瓮声瓮气的说道:“我看是没有人比他更有经验才对——你说你都敢和自己的妹妹谈恋爱,连世俗的目光都能浑然不在意,现在却在意一个镜头,在意一群围观的游客,这是不是太可笑了?你平时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哪去了?”
我何止是敢和自己的妹妹谈恋爱啊,我还连自己的小姨都给办了呢。。。
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是听童非非这么一说,我却也没当成她是在讽刺我,想当然的觉得她是在激励我。
对啊,我连世俗的目光都不惧,为什么会对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镜头如此畏惧呢?那些围观的游客,我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他们也不知道我姓甚名谁,我又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看法和评价呢?
突然就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楚缘最是了解我的,见我表情,便知道我过了心里那一关,连忙说道:“再来一遍,这次我哥肯定能过!”
事实也正如楚缘所说,虽然我仍然忽略不了镜头和围观游客的存在,但我却可以把他们都视为不相关的人,我只需要忘记我是在演戏,将童非非的脸打上马赛克,然后想象成楚缘的模样,当成我俩是在正常的相处、游玩,身上的那种枷锁感顿时消失不见了。
这次不仅一条过了,而且呈现出来的效果,甚至比胡言预想中还要好——
本来只是童非非跑向我,然后我俩面对面的说上两句台词,最后再来个温暖的拥抱就可以了,因为我不能露脸,所以基本上就是童非非的独角戏,我只要给她垫个台词,然后那个拥抱的动作尽量表现的自然,不那么僵硬就OK了——无奈,这已经是胡言对我最大的迁就了。
但童非非应该是因为之前NG了太多次,来回十几趟的折返跑,导致体力出现了问题,于是这次冲到我面前的时候,她竟没能刹住车,腿突然打了个软,脚下一绊,身体随即失去了平衡,径直撞进我怀里。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我反而表现出了异常的冷静,因为这个场景对我来说太熟悉了,楚缘那个喜欢平地摔的臭丫头早就帮我磨练出了沉着应对的经验,所以我很自然的抱住了童非非,然后原地转了一圈,将她裹挟而来的那种失控的力道完全卸掉,最后还习惯性的温柔的抚了抚童非非的头,一切都是出于那该死的肌肉记忆。。。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将童非非当成了楚缘,故而无论是感情还是动作,投入之真挚,让童非非都惊讶的有些失神,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而她才是真的有表演天赋,再次扑进我怀里,激动的眼泪说来就来,不但掩饰了自己那一瞬的出戏,还将之完美演绎成了角色的真实感受,让这段原本应该很平淡的戏份,呈现出了丰富的情感与情绪的波动,也让两个角色之间的互动感拉满。
似乎同样是才回过神来的胡言大声的喊了一声‘咔’,满脸的惊喜,连连夸赞道:“这个小意外好啊,太真实了,那个圈转的也好,裙摆飞扬,画面唯美,头纱还刚好挡住了楚南你的脸,没穿帮,还更添了几分浪漫气息,十分贴合童话乐园这个主题,之后的那个摸头的动作堪称神来之笔,不但突出了你们之间既是恋人也是兄妹的人物关系,还轻松诙谐,真实自然,好,好,太好了,非非的补救表演也非常到位,表情极具层次感,将女主的心情展现的淋漓尽致,棒极了。”
童非非谦虚的笑了笑,凑到显示器前看回放,也很满意自己的临场发挥。
而相比回放的内容,我更在意的是楚缘的反应,果不其然,臭丫头看到我和童非非那个堪称唯美的拥抱画面,既吃味,又欣慰,表情纠结的很,让我觉得十分好笑。
本以为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之后,后面的拍摄就会变的容易一些,却不想,我还是太天真了。。。
哪怕不拍正脸和近景,不会考验到我那惨不忍睹的演技,且我的肢体表现已经足够自然,可是在表演的过程中,还是会被胡言一遍遍的喊‘咔’——不是因为我又出了错,而是他已经不满足于我们只是中规中矩的呈现,在不断的对我们提出更高的要求。。。
是的,不止是对我,对童非非,胡言亦是如此,这才让我的心理平衡了一些,不然我真要以为他是在刻意针对我、刁难我了,这厮颐指气使惯了,似乎浑然忘记了我并不是个演员,而是他乞哀告怜求来的救火队员,不但将我当成专业的对待,态度也是越来越差,动辄满嘴脏话,要不是看童非非也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直忍气吞声,我都要撂挑子不干了,奈何楚缘一直在旁边拦我劝我,我只得开导自己,今天是楚缘生日,为了满足她的愿望,我得忍,哪怕忍成忍者神龟,我也得忍。。。
一直以为演员赚钱很容易,一边玩一边就赚到了天价片酬,可轮到自己亲身体验,才发现,果然是钱难赚,屎难吃。。。
人家赚得多,就是有赚得多的道理——再累你得撑着,再苦你得笑着,导演骂得再难听,你得受着,大冬天,拍的却是夏天的戏,让我在寒风中穿着单薄就算了,还要淋我一身的水,我忍了,可是一口热水都不给我喝,还让我含冰块,我就有点忍不了了,我他妈不但没有正脸戏,甚至不用说台词的时候,你都要给我嘴里降温度,只因为却怕我嘴里哈出热气,是不是也太严谨了?害的老子都跑肚了,可是转头看看童非非,穿的比我还少,冰块吃的比我还多,她都没说什么,我哪好意思抱怨?结果就因为多去了两趟厕所,又得了胡言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的评价,就冲我没大耳刮子扇他,还得违心的向他道歉,向所有等待我拍摄的工作人员道歉,我就觉得给我多少片酬都是应该的。。。
忒窝囊了,哥们活到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冤枉气?
不过看到楚缘那么兴奋,那么开心,这冤枉气受得,似乎也值了。。。
臭丫头完全代入了副导演和编剧的角色,看着经过她不断调教的我拍摄出来的效果越来越好,她很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