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锋踩着晨间第一缕日光走进伙房时,伙夫老李头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老李头,帮我热一下这个。”沈锋把那盒桂花糕递过去,“用蒸笼,小火,别给我蒸过头喽。”
老李头接过来翻开一看,咧嘴笑了:“哟,桂花糕?沈百户这是给谁买的?”
“少废话。”
沈锋自己在灶台边坐下,就着一碗稀粥和两个粗面馒头随便对付了几口。
他吃得很快,三两下便扒拉干净,然后起身走到伙房后面那口小灶前,开始架锅煎药。
药包是张军医配好的第三服,药材比前两服多加了几味补气养血的,闻起来比之前更苦。
药汁熬好,桂花糕也蒸好了。他把药倒进陶罐里,桂花糕装进食盒,又从伙房顺了两碟小菜和一碗热粥,一并拎着往营房走。
推开院门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师娘没有躺在床上。
她站在屋子中央,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棉布衫裙,正弯着腰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那是昨天他暴揍钱大壮时被掀翻的桌案上的茶壶,残片碎了满地,昨晚和师娘缠绵了一夜,出门前也没顾上收拾。
她把碎瓷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一块粗布里包好,动作很慢,一弯腰就要喘两口气,可她依然一丝不苟地做着。
床上的褥子已经被她叠好了,昨夜那条沾满了两人体液和汗渍的床单被她扯了下来,和她换下的脏衣物一起叠放在床尾,等着拿去清洗。
沈锋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复杂的酸涩涌上来。
师娘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哪怕沦落到这步田地,哪怕浑身病痛、寄人篱下,哪怕刚刚和他经历了那样荒唐的事。
在她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把屋子收拾干净。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是陈府当家主母二十年养成的本能。堂堂将军夫人,她容不得自己身处的地方脏乱不堪。
“师娘!你怎么下床了?让我来!”
沈锋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把食盒和药碗往桌上一搁,伸手就要去接她手里的碎瓷包袱。
秦霜茹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幅度不大,只退了半步,可那半步的距离像一堵无形的墙,清清楚楚地横在两人之间。
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凝滞了两息。
秦霜茹的凤眼微微闪了一下,随即别开目光。她把手里的碎瓷包袱放在桌角,退到了桌子的另一侧,和他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沈锋垂下伸出去的手,没有追过去,也没有提起刚才那个细微的闪躲。他转过身,把食盒打开,将桂花糕和粥菜一样样摆到桌上。
“师娘,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的语气平和自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我特意去城里给你买的桂花糕,刚蒸好的,趁热吃。”
他把那碟金黄色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蒸笼的热气刚散去不久,糕面上洒着的干桂花在热力的催发下重新绽出了香气,甜腻的花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秦霜茹的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瞳孔微微一缩。
桂花糕。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桂花糕了。
上一次吃,还是在京城,去年中秋,她亲手做了几笼,给丈夫和孩子们一人分了一大块。
小儿子嘴馋,偷偷多拿了两块藏在袖子里,被她发现了,拧着他的耳朵骂了一通。
晓宝……晓宝也在,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吃完之后跟她说:“娘亲做的桂花糕天底下最好吃。”
如今却是生死未卜、杳无音信。
她垂下眼帘,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