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胡步云把李国明、黎明、周海军、曹东来四个人叫到办公室,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从柳坪镇的刷墙说起,一直说到老尹头的两千多万方案,中间穿插了张海潮观察团发现的“政策漏斗”现象,最后把“信号衰减”四个字扔了出来。
李国明听完之后第一个表态:“‘信号衰减’这个词用得准。深化方案本身没有问题,但方案里的核心意图在层层传达的过程中被稀释了、被简写了、被扭曲了。
省里想的是‘服务提质’,到了镇里变成了‘墙面翻新’。这中间每一层都做了一个不负责任的转译。”
周海军接话:“那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怎么才能让信号不再衰减?光靠发通知、督查、纪委介入,都是事后补救。你得在传导机制本身做文章。”
黎明说:“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事,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明年各项考核的数据一定还会很好看,但好看的数据下面全是空心萝卜。到时候老百姓的满意度上不去,我们报再高的指标都没用。”
四个人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胡步云最后拍板了三件事:
第一,让政研室起草一份专门针对“政策传导机制”的补充文件,要求省、市、县三级在传达省管县改革相关文件时,必须配套制定“执行转化清单”,把大目标拆成具体可操作的步骤,再逐级对照,每一级都要确认自己理解了上一级的意图才能往下传。
第二,省委督查室不再只看各地报送的材料,每季度搞一次“不打招呼回头看”,随机抽查已验收的项目,看老百姓到底有没有享受到政策红利。
第三,把张海潮的观察团从“发现问题”升级为“政策反馈闭环”。观察团跑完地方之后,不仅写报告,还要参与政策修订,他们发现的共性问题直接转化为下一阶段政策的修改方向。
这些事情安排下去之后,胡步云的办公桌上暂时消停了两天。
然后,林知媛送来了一份简报。
胡步云翻开第一页,手就顿住了。
简报上写的,是赵普成。
胡步云翻开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压在纸面上的力度明显重了几分。
林知媛的简报从来不长,但每一行都扎得结实。
赵普成的名字在第一页出现了五次,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词。
第一件事,南乐市去年申报的六个“省管县改革深化示范项目”里,有三个被审计厅打了问号。
审计厅的初步意见写得很克制,“建议进一步核实项目实际进度与资金拨付匹配性”。
胡步云记得那三个项目,当时在省委常委会上讨论南乐市年度计划的时候,赵普成专门做了一次汇报,PPT做得漂亮,数据列得清楚,台下的人听了都说南乐今年的干劲足。
可审计厅的底账显示,这三个项目加起来拨付了将近八千万资金,但其中两个项目的施工现场至今还是荒地,第三个项目只做了一期工程就停了工,停工期已经超过五个月。
八千万里有两千多万走了预付款通道,但对应的工程节点一个都没完成。
第二件事,南乐市一家做农业产业园开发的公司,连续拿了两批省管县改革配套的产业扶持资金。
这公司法人姓郑,四十三岁,工商登记资料上写的是本地人。
但林知媛让人查了股权穿透,发现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跟赵普成在北川工作期间的一个熟人有关联,赵普成还在退役军人事务部的时候,这个熟人帮赵普成协调过几个地方上的接待安排。
穿透之后,资金链条绕了三层,但最终受益方指向了同一个人。
第三件事,南乐市某县有一个乡镇敬老院改造项目,省管县改革深化方案里写明属于县区自行审批权限。
可赵普成亲自过问了这个项目,让市发改委把项目的方案审核权收了上来。
县里报的方案被退回两回,赵普成批了一句话:
“硬件标准应适度提高”。
县里按照他的意思重新做了方案,把预算从四百多万提到了七百多万。
提上去之后,中标的施工方恰好是郑某公司下面的一个子公司。
敬老院到现在还没完工,但七百多万的工程款已经拨出去了百分之八十。
第四件事,赵普成在南乐市搞了一个“深化方案落地攻坚指挥部”,自己挂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