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太过于平淡,显得那两三年,三五年不是他自己的性命,而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旅程。
“不过仔细算来,两三年也好,三五年也罢,到了那个时候,南地平定,朝局廓清,天下大势想必也已经彻底定下来了,我能亲眼看到那一幕,这辈子,也就无甚遗憾了。”
说完这番话,上官白秀重新转过头,那双眼眸直直的望进萧染的眼底。
“所以,萧姑娘,三年来,你为白秀所做的一切,白秀并非草木,心中一清二楚,也感念至深。”
“我知你心意,但以我如今这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残破模样,怕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同你走这一路了。”
“故而,今日把话彻底说开,还请姑娘莫要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多做耽搁,更何况,你是安国公府捧在手心里的千金贵女,我不过是一个连功名都无,靠着主君庇护才苟延残喘的寒门书生。”
“你我之间,本就云泥之别,就算我身子康健,又如何能够相守?”
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屋子里的炭火依旧烧的极旺,可萧染却觉得通体冰凉。
她就那样坐在绣墩上,仰着脸,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青紫的唇,看着他面对死亡时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看着他为了把她推开,连门不当户不对这种世俗借口都搬了出来。
如果是三年前的那个萧染,听到心上人说出这种绝情的话,大概会当场拔剑斩断眼前的桌案,哭着骂他狼心狗肺。
可如今的她,已经在城外那座荒山的衣冠冢前,独自吹了一年的冷风。
就在上官白秀微微启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劝慰之言的时候,萧染突然抬起右手,干脆利落的在空中一划,直接打断了他后面未出口的话。
她从绣墩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我知道了。”
萧染丢下这四个字,转过身一把扯下衣架上那件氅搭在臂弯里,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朝着殿门走去。
她跨出门槛,连门都没顾得上关,踩着残雪,大步流星的往院外走。
刚走到老梅树下,迎面便撞上了双手端着一只黑漆木托盘走过来的李石安。
托盘正中放着一只冒着滚滚热气的青花药碗,浓黑的药汁随着少年的步伐微微晃荡,看到萧染气势汹汹的从殿里冲出来,李石安吓了一跳,连忙侧身护住手里的药碗,一脸惊愕的开口。
“萧姑娘,药才刚煎好,您这便走了?”
萧染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半点,高挑的身影裹挟着一阵冷风,直接从李石安身边擦肩而过,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抹火红的衣角便彻底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李石安端着托盘僵在原地,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回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月洞门,他又转过头看了看敞开着大门的偏殿,小脸上满是茫然。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昨儿个还在门外闹的要死要活,怎么今儿个进去了不到两刻钟,就这么冷着脸走了?”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的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顾不上多想,生怕手里的汤药被风吹凉了,赶紧端着托盘加快步子往偏殿走去。
才刚走到石阶下,李石安的脚步却猛的顿住了。
只见敞开的偏殿大门内,刚才还半死不活躺在躺椅上,连起身行礼都做不到的上官白秀,此刻竟然已经稳稳当当的站在了门槛里头。
身上依旧披着那件雪白狐裘,怀里揣着乌铜手炉,但原本佝偻虚弱的脊背却挺的笔直,屋外刺骨的寒风吹进门洞,撩起他散落在肩头的乌黑长发与素白衣袂,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静静的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越过庭院里的枯枝残雪,久久的凝望着月洞门外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
李石安端着药碗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在自家先生身侧,仰起头,看着先生那张在日光下发白的侧脸,又顺着先生的目光往院门外看了看,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回过味来了。
少年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轻轻开口。
“先生,您刚才在屋里……是不是装病骗人家萧姑娘了?”
上官白秀没有立刻回答,直到月洞门外那点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跟了自己一年的学生,唇角苦涩一扯。
“先生何曾骗她?”
上官白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我跟她说的话,十句里头有九句半都是真的,当年温清和替我拔除体内的余毒时便说过,如若我能一直安安分分的在屋里猫着,什么事都不管,什么心都不操,他或许能用金针和汤药替我吊住心脉,确保我只是减寿十年而已,往后还有数十年的光景可活。”
说到这,他抬起那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那里头跳的很慢,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可这世道,哪容得人安分?从滨州到胶州,从白登山到樊梁城,几番折腾下来,我这具身子骨里的元气早就耗的七七八八了,如今还剩下几年可活?”
“莫说是我,便是温清和替我诊脉时,也是眉头紧锁,半句准话都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