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在世的时候,性子更是爽利,整个军中谁不知道武威王妃是个刀子嘴的热心肠?怎么偏偏就生出你这么个闷头驴来?”
习靖远听到老爹这番数落,那张紧绷的脸庞上,稍微缓和了一丝。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接话,只是伸手将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提起,给父亲的茶盅里添了些热水,然后便伸手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敲,示意老爷子该继续落子了。
习崇渊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伸手从棋篓里抓起一把黑子,又扔了回去。
“下下下,跟个木头桩子下棋,老夫的棋瘾全被你给磨没了!”
他往太师椅背上一靠,双手拢进袖筒里,目光越过演武场与院墙,投向南面那座皇城方向,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晃眼,又是快一年到头了,老夫这心里头,都有些想幺儿了。”
在习家,不管外头的贵妃娘娘多么尊贵,在习崇渊嘴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跟在父兄屁股后头跑的幺儿。
习崇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要是你妹妹还在家里头,这院子里哪至于冷清成这个鬼样子?”
“看看你们这一家子,小的那个是个成天只知道跟木头桩子较劲练武的疯子,大的这个又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哑巴!”
“老夫守着这么大一座宅子,成天看着你们爷俩两张冷脸,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趁早入土算了!”
听到老爷子的话,习靖远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自家老爹满头的银丝,低声笑了笑,重新从棋篓里捏起一枚白子。
“父亲要是实在在府里待不住,觉得闷的慌,不妨让车夫备车,去城东文安王府,找周老坐坐。”
“嘿!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
习崇渊一听这话,顺手抓起手边的一颗棋子就朝习靖远脑门上砸了过去。
“老夫是你亲老子!嫌老夫在家里碍眼是不是?还把老夫往周文玉那个老狐狸家里轰?你就是这么跟老子说话的?!”
习靖远立刻收敛笑意,也不躲闪,任由那颗黑子砸在自己的额角上,弹落进衣领里。
他伸手把棋子从领口掏出来,规规矩矩的放回习崇渊面前的棋盒里,这才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副任凭数落绝不还嘴的做派。
“您的黑子死了一大片,该收官了。”
习崇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说话吹胡子,左下角的大龙已经被白子截断了退路,他轻哼了一声,把指间的棋子丢回棋篓,正要再骂上两句,东侧的角门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府的老门房管事老刘正缩着脖子,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小跑的在前头引路,在他身后,跟着三名身穿内廷宫袍,头戴纱帽的内侍。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老内侍,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花白,身材微胖,一张圆脸上带着长年在深宫里伺候人养出来的和气与谦卑。
他双手捧着一只食盒,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门房身后,跟在他后面的两个小黄门太监,手里也各自提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食盒,步伐极稳,连半点杂音都没有。
这几个人一跨进院门,演武场上的枪风声戛然而止,院中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习铮一把攥住枪杆,将枪尾往青石板上一顿,在青砖上砸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喘着粗气,随手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干布巾擦了擦汗水,目光落在那名捧着食盒朝游廊走来的老内侍身上。
游廊下的棋局也彻底停了。
习靖远转过头,眼眸冷冷的扫了过去,习崇渊依旧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眯起眼睛看着来人,两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那名老内侍身上。
老刘头走到游廊台阶下,恭敬的弯腰行了一礼。
“王爷,宫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