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崇渊走上廊檐,也没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那两扇木门。
一股子淡雅的墨香混着梅花清气迎面扑来。
书房靠南窗的条案前,周文玉正背对着门口站着,穿着一件青白色长衫,身形清瘦,花白的长发一丝不苟的挽成文士髻,腰间系着那块太祖亲赐的羊脂白玉佩,左手托着一盆枝干遒劲的老梅桩,右手捏着一把小铜剪,正垂着眼帘,慢条斯理的修剪着上面多余的枯枝。
听到开门的动静,周文玉捏着铜剪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来。
看清站在门口的习崇渊时,周文玉那张脸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眼尾细密的鱼尾纹舒展开,哑然失笑。
“我当是谁连门都不敲就往里闯,原来是你这老匹夫。”
周文玉将手里的铜剪放到条案上的白瓷托盘里,拿起一方素帕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指。
“咱们前些日子才刚下过棋,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大清早的顶着寒风跑来我这城东,说吧,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需要我替你参谋参谋?”
习崇渊顺手把书房门带上,挡住了外头的穿堂风。
他也不客气,解下身上的黑狐大氅,随手搭在旁边的衣架上,大步走到书房正中的八仙桌旁,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怎么,老夫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喝口茶了?刚刚在自家院子里跟靖远那闷葫芦下了半盘棋,差点没把老夫憋出内伤来,过来找你透透气还不行?”
周文玉笑了笑,不置可否,走到桌边坐下,提起红泥小炭炉上煨着的紫砂壶,给习崇渊倒了一杯清茶,推到他手边。
“透气?你要真是来找我下棋透气的,下次进门的时候眉角就别绷的那么紧,喝口热茶润润嗓子,说吧,什么事?”
习崇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想了想,又把茶杯顿在了桌面上。
“今日一早,鸾明宫里的吉内侍带着两个小黄门,提着三个食盒到了我府上。”
周文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习崇渊摸了摸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眉头紧锁,把早上演武场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习崇渊越说声音越沉,说完之后,手掌在八仙桌面上拍了一下。
“你说说看!瑶儿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没头没脑的事?今天倒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尚宫局的明账给惊动了,生怕满京城的眼睛看不到她给苏承锦那个混小子送吃食!”
周文玉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原来是为了这桩事,所以呢?你特意跑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如何谋划?”
习崇渊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盯着周文玉。
“老狐狸,咱们认识半辈子了,我是个什么人,你心里最清楚。”
“太祖打天下的时候,老夫豁出命才挣下了这如今的家底,太祖走的时候,老夫二话不说把兵权交了出去,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个清静,为的就是保全习家满门老小!”
“咱们习家,从太祖建朝那天起,就立下了死规矩,绝不掺和皇家夺嫡的烂账!”
“当年永安元年那场大乱,宫里头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我那时候手里握着京畿防务,硬是把营门锁死了,半步都没踏进去!”
“当年都没参与,如今我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就更不可能再去蹚这趟浑水!你脑子比我好使,赶紧给我出个主意,教我怎么避开这场祸事!”
周文玉看着对面情绪激动的故交,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弯起。
“避祸?那简单啊。”
周文玉放下茶盏,双手拢进袖筒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
“既然不想掺和,那你们就权当不知便是,吉内侍不是说了吗,贵妃只是蒸多了糕点,顺手赏了晚辈一笼。”
“外头的人爱怎么嚼舌根就怎么嚼舌根,你们习家往日如何,如今就如何,该练兵的练兵,该下棋的下棋,谁来问都咬死了一问三不知。”
说到这,周文玉顿了顿,眼底带着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