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走了,门轻轻合上,会议室里淡淡的烟味还没散。
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李腾先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度:“马书记这是……真不打算给自己留后路了?”
“他留了。”苏蓝说,“他把话说开了,反倒没后顾之忧了。”
郑副主任沉默两秒,收回思绪,坐直身子看向众人。
“行。马书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也不用藏着掖着。明天一早就回市里,说说吧,都有什么想法,今天就得把报告调子定死。有不同意见现在说,别到时候交上来的东西各说各话。”
李腾第一个开口,端着搪瓷缸子晃了晃:“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以前光在农业局看数据,知道安平穷。但是也是没想到……这回下来跑了一圈,我回去坐办公室都有点坐不住了。我倾向把那些搞了包产到户和没搞的做个对比,有数据支撑,客观呈现。”
郑副主任没表态,目光扫向苏蓝:“苏蓝,你跑了不少户,群众那块你最熟。”
苏蓝靠在椅背上,两手搭着扶手:“该怎么写就怎么写。穷就是穷,饿就是饿,不是一句‘社员觉悟有待提高’就能盖过去的。要是连真话都不敢写,那我们折腾这一趟图什么?”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两秒。
李腾点了点头,武文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划拉,郑副主任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摩挲。
方琳这时候才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我同意苏蓝说的。数据、群众反馈、基层现状,分门别类罗列清楚。上面怎么定是上面的事,咱们该交的东西不能含糊。”
郑副主任把缸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行。报告调子就这么定了。都各自整理一下,今天晚上之前把材料交给小武汇总。”
他说话干脆:“就地开始吧,别拖了。”
屋里的人也没二话。
立马忙活起来了。
窗外的天色从亮白慢慢变成昏黄,又从天边的橘红一点点往灰蓝褪。
一直忙到天色彻底黑透,整套材料总算汇总完毕。
连日奔波,所有人身心俱疲。
一行人简单在招待所食堂吃完晚饭。
李腾和武文疲惫不堪,吃完饭直接回房间休息。
夜色微凉,晚风轻轻吹着。
招待所门口的小路安静得很,路灯昏黄,树影摇摇晃晃。
苏蓝和方琳没立刻回屋,并肩沿着门口小路慢慢散步消食。
一路沉默走了几步,方琳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格外平和。
“我看过你整理的报告内容了,写得实在。就连老乡随口念叨的顺口溜,你全都附上了。”
“那都是人民群众的真实感想。”
苏蓝看着远处黑漆漆的田野,语气淡然:“他们是什么态度,我就怎么落笔。”
方琳侧过头看她:“你这么写,等于把你老领导架在火堆上烤。”
苏蓝语气平静:“是他自己要求我们如实反映情况。”
“那倘若今天他没有说这番话呢,你还会写得这么直白?”
苏蓝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方琳。
不等对方继续追问,缓缓说道:
“那我措辞或许会收敛一些,但基层真实情况肯定不会隐瞒。但他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要还是软趴趴地交一份模棱两可的报告,那是对不起我自己跑这一趟。更对不起那些愿意跟我们掏心窝的农户。”
方琳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没来下乡之前,也觉得默许私下分田不合规矩。真正到村里看一看,看着家家户户紧巴巴的日子,才明白事情没有条文写得那么简单。”
苏蓝笑了笑,放缓步子。
“别琢磨这些烦心事了,咱们报告都写完了,该怎么定?那就是领导的问题了,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回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