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德基门前白胡子的老爷爷发着传单,医院的停车场里已经熄了灯,纯白的病房里,少女躺在病床上,长发如瀑。
“又是一场梦?”张述桐静静地端详着路青怜的脸。
“那是人类的世界,”黑蛇直起身躯,不屑地俯视着他,“我不过是将那里的事搬到了你的眼前。”
“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狐狸叫它‘通道’,穿梭时间的通道,而我,始终被困在这条通道里。身为狐狸的眷族,你封印了我,自然随我来到了这里。”
“所以……我和你其实都没有死,而是被关在了一个‘监狱’中?”
谁知黑蛇嗤笑道:
“人类,你对死亡的理解还太肤浅,肤浅让你不再畏惧死亡,可远远有比它更可怖的事情,还没有察觉么?”
张述桐下意识皱起眉毛。
下一刻他的耳膜再一次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将你遗忘了。”黑蛇声若洪钟,“你离开了那个世界,世界自然会遗忘你,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规则?”
“这条‘通道’,是时空的裂缝,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张述桐怔了一下,转念间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或者说一个始终没有解开的谜团。
“所以……才没人会知道你的存在,”他喃喃道,“更没人知道黑蛇与青蛇是同一条蛇,因为你也被遗忘了……”
“自然,这便是她为此付出的代价。”黑蛇轻蔑地笑了,连脚下的水面都泛起波纹,“何等滑稽的代价,你还不清楚杀死一位神明究竟意味着什么,弑神并非是砍下神的头颅,并非以命换命的把戏,唯有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狐狸将我禁锢于此、本是想用这种手段杀死我,可连她也渐渐遗忘了我的存在,在人世间不断地寻找我。”
难怪苏云枝对于蛇的记忆是混乱的,所以她才会在船上告诉自己,其实有两条蛇。她将蛇囚禁在“通道”之中,却也忘记了这件事本身。
“可你仍然没有死,这么久了都没有,”张述桐神情复杂起来,他好像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因为身为黑蛇的你被人遗忘了,青蛇却没有,那座庙的存在,不,不光是庙,青蛇山、青蛇庙,青蛇的传说……只要岛上的人还记得这些事情,你就永远不死不灭。”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一切都清楚了,难怪会有两条蛇,这条蛇居然用了一个这样的办法苟延残喘。
但祂的确成功了,黑蛇被禁锢在了世界之外,便没人会记得祂的存在。
而那些恨祂入骨的人们,也绝不会想到去找一条青蛇复仇。
没错,黑蛇“消失”了,可青蛇的传说因此落地生根,人们又怎么会遗忘一个本不存在的神明?那和世界的规则无关,而在于口口相传的信仰。
只要青蛇的信仰一天没有断绝,这条黑蛇便会永远存在于这里,始终阴魂不散,等待着再次降临于世的机会。
哪怕最后一刻路青怜也没有明白真相,她自以为很了解这条蛇了,可所谓一体两面,到头来也只是一个谎言。
青蛇本就是由黑蛇创造出的信仰——
借尸还魂。
这样祂永远不会被人记起,同时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也难怪庙祝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这座岛。
没有了她们,又该有谁传播青蛇的信仰?失去了信仰,这条蛇又该如何在这里苟延残喘?
“可是你亲手摧毁了自己编造出来的信仰。”
张述桐无不讥讽地说:
“那座庙已经在地震中彻底消失了,最后一个庙祝也走出了这座岛,那座小岛会在灾后渐渐变得荒凉,岛上信仰你的老人终有一天也会离世,到时候还有多少人记得蛇的传说?你又能在这里挣扎多久?”
“不错,终有一天我会死去,可你一个凡人会死在我消亡之前。”黑蛇也讥笑。
张述桐只是平静道:
“最终不还是换一命么?”
“换一命?”黑蛇好像听到了多大的笑话,甚至拍打起了长尾,“那我再问你一次,人类,这样的结果,你,真的甘心么?”
只是祂并不给张述桐回答的机会,黑蛇再一次张开巨吻,吐出蛇信:
“接着看吧,”祂嘲弄地说,“看看你用死换来的世界,是否真的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