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述桐倏然低头。
然后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双腿已经成了半透明的质地,可他一直坐在原地,从没有在乎过自己的身体。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掌却徒劳地穿过自己的腿。
“你被记了起来,才还没有彻底消失,可这同样意味着,整个世界只有两个人记起了你的存在,所以你就快要死了,”黑蛇嘲弄道,“人类。看着自己一点点化为‘空白’是什么感觉?你以为死亡就是转瞬间失去意识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黑蛇吐出信子,“不是还有两个人类会来救你吗,她们有救出你的信心,看样子你对她们也很有信心,这就是你坐在这里和我对视的底气。
就像言出法随一样,当蛇神的话音落下,画面一闪,出现在眼中的是名为“禁区”的湖泊,雨丝夹杂着阳光,张述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时候,但他的双眼的确闪烁了一下,因为他看到顾秋绵和路青怜站在了一起,面对着面。
他还看到顾秋绵一字一句,带着雨水也遮不住的决绝。
“……阻止他来到这里,将那只狐狸放入体内,只有这样……”
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又看到路青怜被鲜血染红的身体,怎么会这样?大腿上的伤痕怎么会将半边身体染红?她到底流了多少血,为什么最后连身体也跌倒了,为什么那双眸子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直至彻底失去生机。
“回溯。”
黑蛇解答了他的问题。
张述桐如遭雷击。
——如果身边发生了不好的事,就会回到事发前的关键节点。
张述桐如鲠在喉。
可这件事必须是亲眼见证的。
就像很久以前他参加路青怜的葬礼,怀着淡淡的遗憾和惋惜,却终究无法回到过去。
所以即使他消失了,也不可能有人会因为自己触发这个能力,发生的事就是发生过的,即使神明的力量也无以为力。
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两个女人居然真的找到了办法,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作为遗憾,换另一个人投身于时间长河之中追寻他的痕迹。
所以回溯真的触发了。
那双金黄色的蛇瞳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画面,带着怒意:
“漏网之鱼!我居然忘了还有一只老鼠,我本该杀了她,不,我已经杀了她,可你又想方设法救下了她,我能感受到狐狸的力量,虽然微弱无比,但她的身上怎么可能还有狐狸的力量!”
这条蛇上一秒还咬牙切齿,下一秒却开怀大笑:
“可是你们把世界的规则当成了什么?”
张述桐猛地转过脸。
“还不明白吗,人类,既然你还在‘通道’内与吾交流,就代表过去没有被改变,可那不是因为她们没有拦住你去赴死,而是她们根本没有找到你!你们究竟把世界的规则当成了什么?以为回到过去就能救下一个已经消失的人么?我说过了,消失就是消失,意味着那个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你的痕迹,这和时间无关。而是空间。
“何等的滑稽,她们一个以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便能直面神明,另一个竟然毫不犹豫地死了,她们怎么敢的?”
黑蛇出离地暴怒起来,看来祂对张述桐的啰嗦只是虚与委蛇,其本质上仍是一位高傲的神明:
“那只老鼠的诞生甚至只是一个意外!没有我她根本不可能出生!成为棋子的本该是她的父亲!还有她,世世代代都是吾的奴仆,本该以身侍神,可她怎么胆敢违背自己的神明!”
可下一刻黑蛇便恢复了平静,它收回信子,画面也随之破碎,甚至不屑于再看一眼,而是盘绕在张述桐周身,讥讽道:
“这样又如何呢,我本以为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凡人,原来你只是还心存侥幸,现在你的希望还在吗?
“世界的规则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她们的记忆,更不必说狐狸的力量并不是无限的,她们只会在一次次回溯中彻底迷失,而后彻底忘掉你的存在。那么,我再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