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她精细不精细,东家只要那卷东西,又不要她的家当。”
“那东西到底什么样?总得给个准话。”
“说是藏在什么香……香的……”
两人声音愈发低了,萧钰只听见“香”“卷”几个字,再往下便听不清了。他把眼睛掀开一条缝,扫了两人一眼,又闭上。瘦长脸这时抬起头来,往街面上看了看,目光从银匠铺门口掠过,在萧钰身上停了一瞬。
萧钰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一副晒困了的模样。
那瘦长脸便移开了眼,接着跟杀鹅的低声说话。两人又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瘦长脸把茶钱拍在桌上先走了,杀鹅的过了一阵才慢悠悠起身,往西边去了。
萧钰一直等到两人的背影都消失了,才直起腰来。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方才听到的几个词。寡妇,儿子,宅子,香。东街这一片,宅子后院矮墙,带着儿子过活、日子殷实、穿用精细的寡妇,除了幽兰阁那位,还能有谁?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苏月痕让他上房去收拾瓦片,他闲得没事,在阁楼翻出过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上了锁,钥匙找不着,他也没在意,随手又塞回梁下去了。那箱子上头刻着一枝兰花,跟幽兰阁里那些家具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要真是冲那箱子来的……
萧钰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个个儿,没急着说。
苏月痕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戴回了那只银镯子,磕口的地方重新熔过,添了朵小小的兰花錾刻,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她把手腕举起来给他看:“好看么?”
“好看。”萧钰应着,伸手把她手腕捉过来,指腹在那朵兰花上蹭了蹭,冷不丁问,“娘亲,阁楼上那只樟木箱子,里头装的什么?上回我瞧见钥匙都没插。”
苏月痕的笑淡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便道:“陈年旧物,没什么要紧的。”她把手腕抽回来,理了理帷帽的纱,“走吧,买碗馄饨吃了回家,出来一上午了。”
萧钰没再追问,跟在她后头走。
只是这回,他走在外侧,把苏月痕隔在靠墙的那一边,目光时不时扫过街面,扫过巷口,扫过每一个往这边多看了一眼的人。方才那些零碎的话在他脑子里东一片西一片地拼,杀了整月的鹅的汉子,练了整月的手,图的却不只是几件家当。
一碗馄饨吃得索然。
苏月痕当他是累了,还把自己碗里的虾皮挑给他,说你多吃些,早上就喝了点粥。萧钰接过来吃了,只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眼睛望着店门口,把来往的人一个个过筛子似的看。
回府的路上他特意绕了远路,从南边大街上兜了个圈子,把东街那几条巷子全避开了。苏月痕也觉出不对,走了一阵便问:“怎么走这边?”
“晒。”萧钰指指头顶的日头,“这边有树荫。”南大街两旁栽了整排的槐,枝叶稠密,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他这么一说倒也没错,苏月痕便不问了。
进了府门,那股子在街上绷着的劲儿才松下来。萧钰把几个纸包往堂屋桌上一撂,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扯了扯领口。苏月痕把帷帽摘了,过来踢他小腿:“起来,坐门槛上像什么话。”
“歇口气。”
苏月痕便也由他了,自己先进里间去收东西。萧钰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院子里那丛素心兰出神。日光斜斜地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苏月痕数铜板时他心里的那个念头。那时候他想的还是娶亲之类没影的事,现在再往回看,那点东西倒像很小的一个土丘,隔了一场雨再看,竟被冲得没影了。眼前横着的是另外一些东西——窄巷,矮墙,杀鹅的汉子,那个什么“卷”,还有那只落了锁的樟木箱子。
方才她答得那样快,那样淡。陈年旧物。既是旧物,又何必锁着,钥匙还要藏起来?
苏月痕从里间出来,手上多了个油纸包,递给他:“街上买的桂花糕,忘了给你。”她俯身把纸包搁在他手边,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他肩头,带着一股子日头晒过之后的暖香。
萧钰仰起脸来看她,逆光里她的脸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清楚楚的,望着他,带着日间惯有的那种温温的、漫不经心的关切。
“娘亲,”他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往后我每日陪你出门吧。”
苏月痕笑了一声,当他还是说白天巷子的事,便拍了拍他手背:“行,行,随你。”
萧钰松开手,看着她又转身进了里间。
门槛上那块日头慢慢凉下去,他坐着没动,把油纸包拆开,桂花糕拿在手里,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嚼了两下,他忽然低头,把手里那块糕对着门槛外头扔了出去——落在院子里那丛素心兰底下,惊起一只在花叶间打盹的蚱蜢(蚂蚱)。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要真是冲这只箱子来的,那这宅子里头,恐怕就不止他一个人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