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日头已偏西。刚进院门,便瞧见苏月痕在堂屋里同孙妈说话,桌上摆着个红纸包。见他回来,苏月痕抬了抬下巴叫他过去。
“柳家差人送了帖子来,”她把那红纸包推过来,“说下回诗社在她们家绸缎庄后头的园子办,要你去,还捎了两匹新到的料子,叫我给你做身衣裳穿去。”
萧钰拆开纸包,里头两匹料子,一匹蟹壳青,一匹藕荷色,缎面那样细细的暗纹,一摸就知道不是寻常货。他抬眼看了看苏月痕。
她正端着茶喝,眉眼间瞧不出什么,倒像是挺满意:“料子是好料子,收着吧。你若真能在那儿结识几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倒也不是坏事。”
萧钰把那匹藕荷色的撩起来看了看,又落回她身上。那颜色像她平日的衣裳。他忽然道:“藕荷色太软了,我做身青的。”
“给你的料子,你爱做什么做什么。”苏月痕把茶碗搁下,添了一句,“就是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萧钰却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他抱着料子没再吭声,只道:“下回我去看看。”
夜里他躺在榻上,想着白日在诗社的事。柳含烟是个有分寸的,话不多,礼数足,拿眼神一递就知进退。沈青梧话更少,可句句都落到实处,那样的性子若是真同人熟了,反倒可靠。他翻了个身,又把苏月痕昨日的话、今日送的料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倒像是真在替他把路铺开了。
第二日午后,他往东街去,路过巷口,忽然停了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土墙斑驳,墙头的野草被日头晒得蔫了。那日蹲在巷口吃面的杀鹅汉子不见了,换了个半大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啃瓜。萧钰没进去,只远远瞧了一眼便走了。
到银匠铺子时,沈青梧正坐在门口窗下的小凳上,拿锥子往一块薄银片上凿孔,面前摊着张花样纸,凿得极细。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也没起身,只道:“还差些火候,别急。”
“不急。”萧钰在她旁边站定,没进铺子,“上回诗社散后,你在门口同我说的话,我回去想了想。”
“想通了?”
“想通了半句。”萧钰道,“后半句没想通——你说银子招祸,这话你也是同旁人说的,还是只同我说?”
沈青梧手上没停,锥子落下去,银片上的孔一个接一个,排得齐整。过了片刻她才道:“同谁都不必说。我是看你常往东街这边来,怕你走了不该走的巷子。”她把银片翻过来又凿了两下,“我祖父年轻时有个徒弟,手不顺,被人诓了去画一幅银楼的纹样,画完人就没了音信。后来听说被卖到外头作坊里做了暗工。这世上的祸,多半是为了些看着不起眼的东西。”
萧钰垂着眼听,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凿花的银片,忽然说:“你这手艺,比铺子门口挂了那些铃铛精巧多了。”
沈青梧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目光还是淡淡的,可这回带了些意外:“你倒会说话。”
萧钰笑了一下:“我不白夸。等我那镯子好了,我在你这儿定样东西,要你亲手打的,旁人打的不算。”
沈青梧看了他一会儿,把锥子搁下,道:“行。你定。”
她这一应,语气还是平得像不认识他似的。只是她低头接着凿花的时候,萧钰看见她耳根有点微红。
他没点破,转身走的时候多站了一息,才道:“那我过两日再来。”
出了铺子,日头正烈,街上的人都往阴凉处躲。萧钰把衣襟松了松,刚抬脚,忽听得巷子里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其中一个是那杀鹅汉子的腔调。他脚步一收,闪身贴到墙根下,隔着半截土墙听过去。
“……那东西不在阁楼了,我瞧着她昨儿搬下来的,往里屋搁了。”是杀鹅汉子的声音。
“里屋是卧房,夜里更难进。”另一个声音低些,像是那日茶摊上的瘦长脸,“东家等不得了,说是再拖下去,那卷东西怕要被什么人瞧出来,到时落了旁人手里。”
“那就后日夜里。后墙那边我瞧过了,墙根底下好落脚。”
萧钰把那两句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后日夜里。他原想缓两日再出城,如今看来,倒是省了由头——既有人要替他翻宅子,他就偏在此前走一趟,把该看的先看了去。
他没再多留,抬脚转出巷口,往家走。心里那盘棋,一步一步,落得比方才清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