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的园子在绸缎庄后头,从街面上看不过是两扇黑漆角门,推进去才知里头别有天地。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往里,两旁栽着几丛芭蕉,叶宽得能遮住半个人,叶片被晨露洗得碧色欲滴。再往里,绕过一堵白粉照壁,便见着重叠的檐角与池上的曲桥。池子不大,水却绿得深沉,岸边垂柳拂到水面上,风一动便扫开一圈圈的纹。
萧钰到时,园子里已聚了些人。周家三公子先迎上来,拉着他往池边的敞轩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今日来的人比上回齐,柳夫人还特意请了城里有名望的几位家眷。说着往轩内努了努嘴:“你瞧,坐主位的那个,是柳夫人的姐姐,嫁在知府衙门里头的。”
萧钰顺着看了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得极素净,气度却稳。他收回目光,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两方墨用锦纸包好,搁在案上,没急着逞才。
柳含烟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的衫子,衬得人比上回见着更白净些,脸上薄薄扫了一层脂,眉眼间带着心照不宣的怯。她正陪着那知府家的妇人说话,说到一半,明眸朝他这边一掠,嘴角浅浅地弯起来,算是招呼过了。她身旁还立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青瓷盘,盘里盛着新摘的樱桃,在客座间周旋。
萧钰正要把视线挪开,余光却在斜对面的廊下停了一停。
廊柱旁立着一个人,穿了件月白底子暗绣缠枝纹的褙子,那颜色素得像晨起的雾。她并未往人群里凑,只靠着廊柱看池面上的浮萍,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翻了一半搁着。那张脸生得清极,眉是远山那样横着的,眼是含着水的,可这眉眼搁在一处,倒像隔着一层什么,近不得。
她站在那里,园中的热闹便仿佛是另一桩与她不相干的事。
萧钰多看了两眼,周家三公子便凑过来,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那位是裴家姑娘,听说是柳夫人远房的表亲,读书人家的女儿,平日里不大出门。今儿不知怎么来了。”
“裴姑娘。”萧钰应了一声,把这名字在心里记下。
正说着,柳夫人起身,笑吟吟地说了几句起社的缘由,又请众人随意。一时轩中便热闹起来,有的联句,有的论画,也有几个凑在一处低声说着闲话。萧钰坐着听了半日,其间也同周家三公子对了两联,话不多,倒也不显生。
过了一阵,柳含烟端了茶过来,走到他案边,把茶盏轻轻搁下,笑道:“上回萧公子那联对得巧,这一回可有什么新句?”
“还在想。”萧钰接了茶,“柳姑娘园子里这景致,倒比上回听雨轩的院子更叫人开不了口。”
“开不了口?”
“一开口就俗了。”
柳含烟被他这句逗得掩唇轻笑了一声,眉眼弯起来的时候,颊边那层薄脂下头透出点血色,看着活泼了几分。她在对面坐下,指头在案上轻敲,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换了个由头:“公子瞧着不像常出门的人,怎么头一回上听雨轩,第二回就肯来我这园子里凑趣?”
“朋友邀了两回。”萧钰朝周家三公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柳含烟顺着一看,笑意便淡了些,随即又浓起来,把手边那青瓷盘里最后的几颗樱桃推到他面前:“园中自己结的,甜得很,公子尝尝。”
他捏了一颗,正吃着,轩外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抬眼看去,是柳夫人领着两个丫鬟往廊下那边去了,走到裴佳雪身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位月白衫子的姑娘合了书,摇了摇头,柳夫人却伸手去拉她的袖子,笑容里带着些不由分说的意味。
裴佳雪终究还是被引进了轩来。
她一进来,轩内说话的声音便低了一层。有几位少年书生偷眼去瞧,瞧完又各自别开。柳夫人笑吟吟地引她到近处坐,又替她斟茶,又向旁边几位介绍,说的是“裴家表侄女,读书人家出来的”。
裴佳雪坐了,也不多话。旁人问她读什么书,她便答一句;问她可会作诗,她便浅浅一笑,说不敢当。坐了一阵,轩外起了风,吹得院中那几丛芭蕉摇摇地响,她便侧过脸去看,看得很专注,像那摇着的叶子比满屋子的人都有趣。侧脸一露出来,那一段颈子白得近乎透,颈窝里一朵浅浅的影,窗纸上的光落在她额角,衬得那眉目愈发淡远。
萧钰捏着最后一颗樱桃,看了她好一阵。
午间柳夫人设了席,客人们分坐在池畔的凉亭里。萧钰被周家三公子拉着坐了,席间交谈多是些生意场上的话,他应着,心里却始终留着一条线,搭在旁处。席间他借添酒离了座,绕到廊后头站了站,看见柳含烟正从后头一间小屋里出来,手里换了个食盒,脚步轻快,像是往凉亭送什么新鲜吃食去了。
他要回去时,在池边那条石径上,跟裴佳雪撞了个正着。
她大约是嫌亭里热闹,避出来透气,走到石径尽头,也没在意前面有人。两人隔着几步停下,她抬眼看过来,那眼神落在他脸上,平平的,不惊也不恼,像看池边一块石头。
“姑娘。”萧钰让到一旁。
裴佳雪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接着往前去。擦身的时候,有极淡的一缕气味飘过来,混在池水的腥气里,很清,很薄,像是雨后石上留下的那种。
“这园子里的风倒比轩里有趣。”他忽然开口。
裴佳雪脚下慢了一慢,侧过头来,是真的意外:“公子听见了?”
“姑娘方才在轩里看芭蕉看得很久,我就猜姑娘心里想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