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牌?”
“没看见。”
“别的特征?”
“拉门上一个坑。”我说,“碗口那么大。”
我妈的钢笔停了。
他嘴里的棒冰也停了。
七月十五号,就在楼底下这个院子里,那辆黑埃尔法挨过一撬棍。我妈当时坐在碎石子上,丝袜破了,膝盖破了,看得清清楚楚。
“坑是他自己人砸的。”他说。
我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写得很快,蓝黑墨水,一行一行。写完了,她抬起头来看我。
“为什么不早说?”
“……没人问。”
他笑出了声,笑得手一抖,棒冰化了的水滴在玻璃台面上,滴成一小摊。
我妈没笑。她把本子合上,把录音停了。
“第一,监控,证明有人动了车;第二,那截软管,他留着,刀口在;第三,证人,看见了那辆车,车上有可以辨认的特征;第四,刹车失灵那条视频,三百多万人看过,后果摆在那儿。”她说,“够立案了。破坏交通工具罪,刑法第一百一十六条,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我妈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跟说“红景天每日三次,饭后”一个调子。
“他想少判,得先把钱退了,取得谅解。”
他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
“小孩,”他说,“你这句话,值三十六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往我跟前一推。又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罐子,搁在信封上。
一罐便携氧气。新的。跟我妈买的那四罐一个牌子。
“进藏那十二天,不算协议里的,算我雇你开车。一天两百。”他说,“氧气,说了赔你。”
“杭州海拔七米。”
“留着。”他说,“下回有用。”
“协议到今天。”他把棒冰棍往垃圾桶里一扔,“账清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
我妈也看着那个信封。
我收了。
我妈下楼的时候,夏棠在车间里拍视频。
开学前最后一条,唐蔓定的主题,“再见了,我的车库”。
她穿着那件橙色的工装连体服,拉链拉到肚脐底下,两只袖子在腰上打了个结,上半截里头就一件白色的小背心,短,紧,奶头的形状顶在白布上。
她坐在大G的引擎盖上,两条长腿垂下来,马丁靴磕着保险杠,咚,咚。
大G停在二号举升机上,后杠拆了,露着里头的铁,等德国的件。柯岚那辆白保时捷还停在边上,进藏前换下来的,到现在没开走。
“阿姨慢走~”夏棠冲楼梯上喊。
我妈一格一格地下铁楼梯,下到底,站住了,看了她一眼。
“小夏,开学了,”我妈说,“心收一收。”
“收着呢~”夏棠说,“阿姨也是。”
我妈拉开车门,上车,走了。
唐蔓在冰柜边上等我。
她从包里抽出两张纸,订书钉订着,搁在冰柜盖上,又从耳朵后头拔下来一支圆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