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萧钰没怎么睡实。
倒不是柴房里还留着什么动静。人早挪到后院一间小屋里锁了,堵着嘴,拴得也扎实。可他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尽转着些说不清的零碎:胡三爷那几笔大银货,曹瞎子那铺子后头养的翻检闲人,还有那张图上朱笔圈的“金砂”二字。
天将亮时,他索性起了身,到院里打水洗脸。晨气还凉,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一抬头,瞧见苏月痕也起来了,正立在廊下,披着件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看他打水。
“起这么早。”她道。
“睡不着。”
苏月痕没说什么,走过来,从水桶边拿起搭着的布巾替他把脸擦干了,擦得比平日慢些。擦完了,她也没把巾子放下,捏在手里,望着他道:“昨儿夜里我想了一宿。有些话,得同你讲明白。”
萧钰站直了:“娘亲说。”
“我爹,也就是你外祖,他那年从外头回来,人就有些不一样了。”她一面说,一面向院中那几株兰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他在青峰山那几年,回来就没几趟。最后那一趟,什么都不说,只留了那只箱子,还有一句‘别开,也别让旁人开’。隔了两年,人就没了。那年你才两岁多,什么都不记得。”
萧钰跟上去:“外祖是怎么没的?”
“说是病。”苏月痕道,“可我爹走的时候,人还硬朗。消息是隔了几个月才带回来的,就在山那一带。我没去看过,也去不了。”
她说得平平的,脸上没什么起伏,只是说到“去不了”三个字,那声音略顿了顿,又接了下去。她抬手掐了两片发黄的兰叶,随手撇在泥上。
“我为什么一直压着那箱子,你如今也该知道些了。倒不全为那些图。是我爹那句话,我总觉得里头有事。”她侧过脸看他,晨光里她的眼睛清得很,“你既去看过那图上的朱圈,我便不拦你了。可有一条记牢——若那地方真不寻常,见着不该有的东西,别逞强。你不是那道上的人。”
萧钰应了一声。苏月痕这才收了话头,把巾子往水桶边一挂:“去把那桶水倒了,别搁在日头底下。”
这话头便算到底了。
午后萧钰出了门,先往南街那边绕了一圈。他没敢走得太近,只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曹瞎子那铺子的门脸。铺子是开的,里头黑,看不清有几人在。隔了一阵,瞧见沈青梧从那头过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褙子,手里挎着个素布包袱,走到铺子门口略停了停,便进去了。
萧钰心里提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既说了去,便是有分寸的。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见里头没闹出什么动静来,才转身回家。
到了傍晚,天将擦黑,孙妈开了门,说是银匠铺子沈姑娘寻萧公子。
沈青梧进院子时,脸色还是平日那样,只是进门那两步走得太稳了些,稳得有些刻意。苏月痕也迎了出来,两个女人在堂屋里照了面,互相见了礼。苏月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倒没露什么神色,只道:“坐吧,我给姑娘倒碗茶。”
“不必劳动。”沈青梧站着,“事情说完我就走。”
萧钰请她坐了,她也不坐,只把那包袱解了搁在桌上,包袱里是一只旧木匣。
“这是曹瞎子铺子里柜上的样子匣。”她把匣盖掀开,“他自己递给我的,说是这些年收回来的旧样,不值钱,叫我挑。我挑的时候,瞧里头有一样东西,是银子打的,不像旧样,倒像是新近才做的。”
萧钰凑近一看,匣里各色残片之间,压着一枚小小的银饰,形制上像是枚簪头,可细看又不是簪子,底下连着一小截断口,像是从什么大件物事上拆下来的。表面刻着些纹路,纹得极细,离得远了瞧不出,近看才辨得起是些弯绕的线,绕来绕去,中间还嵌着一点暗的东西。
苏月痕也探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银饰上,忽然停住了。
她伸手把银饰从匣里拈起来,凑到灯下细看。那盏灯芯不大,照不真切,她便又把银饰往窗边移了移,借着外头还剩的天光看。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这纹路,我认得。”
“认得?”
“我爹那只箱子的角上,也錾着这个。”她声音慢得有些不寻常,“箱子四角各有一小块银皮包边,上头就是这么绕的线。小时候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没有什么,是匠人随手绕的。”
沈青梧在旁听着,这时开口道:“曹瞎子说这枚东西是近半月才进的货,是一个客人托他辨银的,那人说这东西来路不明,请曹瞎子瞧瞧成色。曹瞎子瞧了,说成色不纯,不肯收,那人便把它撂下了,也没回来取。”
“那人什么模样?”
“曹瞎子没瞧清。他眼睛本就不好。”沈青梧顿了顿,“不过他说那人身上有一股气味,不是寻常的汗味,像是草叶子烧过以后的焦气。”
草叶子烧过的焦气。
苏月痕把那枚银饰捏在手里,指腹来回蹭着背面那几道绕线,半晌,抬眼看了看萧钰:“这城里有谁是用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