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
八点四十,陈野下楼。
手机照着台阶,光打在水泥上,一级一级往下退。
二楼那一户在炒菜,油下了锅,抽油烟机跟着响起来;三楼转角那块补的水泥还是高一点,脚要抬一下。
后门的砖还顶在那儿,缺的那个角朝上。
陈野用鞋尖把砖往里推了半寸,铁门开得宽一点,门轴响了一声。
推完把砖踢回原来的地方,门缝还是那么宽。
巷子里没有风。
墙根是潮的,那股味贴着地面走,混着一点猫尿。
路灯亮着,黄的,灯罩里那层黑的把光挡掉一半,照在地上只有一小块是亮的,再往外就暗。
陈野没站在灯底下。往里走了几步,过了灯,停在离铁皮那面墙还有两米的地方,转过身,背靠墙。脚下的碎玻璃硌了一下,陈野挪了挪脚。
等了二十分钟,手机按亮过五回。
九点差十分,巷口过去一辆电动车,车灯扫过墙面,扫到铁皮上停了一下,拐走了。
楼上有一户在倒水,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铁皮雨棚上,散得很碎,落完还有几滴跟在后面。
九点零三,巷口进来一双鞋。
高跟鞋,跟不粗,踩在水泥上,声音在两边墙之间撞着,撞到尽头又折回来。走到巷子中段,脚步慢下来。
陈野从暗处出来,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落在眉骨上,落在下巴那道沟里。
那双鞋停了。一只脚在后头,没跟上,鞋跟悬在半空,悬了两秒,才慢慢落回地上,落得很轻。
风衣长到小腿,腰上的带子系得很正。
里面是件薄毛衣,领口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肩上挎一只布包,手按在包上。
头发扎得很紧,额前的碎发全被拉上去,露出一整块额头。
毛衣把前襟撑得很满,扣子那一排被顶得往外鼓,最上面那颗扣得勉强,扣眼那一圈的毛线被拉得变了形。
人站着不动,那两团也压得住,只是沉,坠在胸口,把毛衣的下摆带得离了腰一点。
口罩是白的,普通的,鼻梁条压得很服帖。
个子比陈野想的矮一点,肩膀很薄。
婉姐站在那儿原本很直,脖子和背是一条线,这会儿那条线断了,肩往上收了一点。
口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陈野。眼尾往下垂,眼皮本来就有一点坠,这会儿睁大了,眼白露出来的比刚才多。看了一会儿,一下都没有眨。
那只手抬起来,按在口罩上。
掌心贴着布,压了一下,压到鼻梁条那儿,几根手指顺着那条硬的边摸过去,摸到中间,停住。
风衣的下摆动了一下。
婉姐退了半步。
半步退完,鞋跟在地上磕了一声,磕得挺响,撞到两边的墙上又回来一下。
口罩动了一下,动到一半停住,那后面像是有话,没有出来。
退完就站住了,没有再退。
陈野站着没动。
婉姐的手指从口罩上下来,垂到身侧,抓住自己的风衣,抓了一会儿,松开,按回布包上。
头低着,眼睛落在陈野脚边那块地上,没有抬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风衣的前襟跟着一起一落。
两个人中间那三步,婉姐一步都没有再退,也没有往前走。
那只脚动了一下,脚掌朝巷口那边转了半只,转了半只,又转回来,转回来的时候两个膝盖碰在一起,碰得有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