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被精准地安排在一个日光微醺的午后。
伊格尼斯府邸的大客厅内,雕花的木窗大敞着,午后干燥的微风挟带着庭院里草木生发的微苦气味,在空旷的厅堂内穿堂过过。
长案上,一套骨瓷茶具泛着细细的白光,滚烫的茶汤在杯盏中升腾起袅袅的热气。
瓦莱里安姿态优雅地端坐在伊格尼斯的对面,少年的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温润笑意。
两人已就着近期城中的琐事闲聊了许久,语气散漫而随性,彷佛这当真只是一场毫无利益算计的密友小憩。
直到茶香渐淡,伊格尼斯才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手势,遣人去将偏房里的女孩请出来。
翎跨进客厅的门坎时,脚步轻捷得如同一只落叶,未曾惊动空气里的半点尘屑。
她那一头微微卷曲的黑发依旧随意地垂落在肩头,并未着意妆饰。
她缓步走到伊格尼斯的高背椅侧后方站定,并未奢求赐座,亦没有失了规矩地四处张望。
她只是垂下长睫,安静地凝视着自己脚尖前半寸的木地板。
瓦莱里安撩起眼皮,目光在女孩通身那股清冷孤傲的气质上不动声色地闪过了一下,唇角的笑意不减,并未唐突地开口盘问。
伊格尼斯指尖捏着茶盏,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熟稔而自然地介绍道:“这是翎。族里落魄的一支旁系远亲,父母前阵子刚遭了难,没奈何,只能送到我这儿寻个活路。年纪还小,规矩与眼界都还没开,什么都不太懂。”
瓦莱里安闻言,不置可否地将头点了一点。
他并未戳破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只是再度端起瓷杯,姿态矜持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伊格尼斯的声线依旧维持着轻松的节奏,好似在商量一件无足轻重的消遣:奇的是,这孩子自个儿倒还识得几字。
我想着将她拘在府里也是闲着,不如让她多学些防身的本事,往后挪到身边,也好有个使唤的用处。
你这肚里的墨水向来比我充盈,可否抽个空闲,替我照看、调教她几分?
倒也不必拘泥于大文章,认字、观色、把事情记全了便好。
瓦莱里安放下茶盏,那双蓄着深沉心思的眼眸先是与伊格尼斯短暂地交会了一瞬,随后才徐徐落定在女孩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上。
翎依旧如木雕泥塑般立在阴影里,对这场决定她未来走向的谈判充耳不闻,面容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瓦莱里安在心底微不可察地哂笑了一声,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线温柔得滴水不漏:既然是你的托付,自然不无不可。
只是瞧着这姑娘如今心智与记忆似乎皆隔着大雾,教导起来,前期的进度怕是快不得。
伊格尼斯漫不经心地笑开了,眼底一片冰冷:不急。她既然到了我手里,往后的光景长得很,咱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