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探头往外一看,就见她妈妈面色苍白,跑了回来,身后还飘飘荡荡几张诡异的纸人。
秦自衡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江燃。
半扎发青年对她阳光开朗一笑,像是能读心似的,跟她说了句:
“跑不了。”
“其实已经跑了。”
秦医生望向妈妈,轻轻回了一声。
妈妈在她的幻想中跑了。
秦自衡总是很累,四岁起,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上好似压了一座大山,慢慢地,她喘不过来气。
长大后,她有时也想心疼自己一分一秒,又会想,她是独生女,奶奶爷爷爸爸从小就告诉她,家里的财产都留给她,后面,他们也真的做到了。
她自己工作也不错,现在一个月收入能有一万左右,有房子,有车子,不说大富大贵,但已经很不错了。
她又凭什么这么累?
凭什么心里总被说不清道不明地忧伤填满呢?
她在难过什么,又在什么时候,连难过的力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疲惫麻木地活着。
秦自衡不知道啊,甚至,她也没力气思考。
只是许多记忆纷涌进胸膛,缠绕着她的梦境。
十六岁那年,妈妈和喜欢的男人生了弟弟。
妈妈开心极了。
秦自衡一直都清楚——妈妈喜欢男孩。
她小时候,也曾想过,如果她是个男孩,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
后来,她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可悲。
秦自衡喜欢探究长辈的过往,从奶奶爷爷,到妈妈爸爸……
老辈们的故事,她都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她总下意识理解所有人。
理解战争饥荒年代苦苦生存的奶奶爷爷,理解不同生长环境下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的妈妈爸爸,理解所有长辈。
她是个小孩,可在她的家里,大家似乎过反了。
她在精神上成为了所有人的母亲,包容所有人,理解所有人。
而她自己,从四岁那年起,生活中就不再有母亲。
秦自衡心中有浓郁的爱恨。
亲人生活在一起,总是难免爱恨交织,她爱那些令她温暖的瞬间,恨那些使她心凉的刹那。
直到奶奶爷爷爸爸,她的三名至亲,在两年内接连去世。
她在两年里办了三场葬礼。
爸爸走时很年轻,正常来讲,不该那么快走的,可他这一辈子,都是被妈妈爸爸兜底爱护的少男,妈妈爸爸一死,支撑他的一块东西没了,人也就跟着去了。
之后许久,秦自衡心里流淌着淡淡的悲伤,久久的空茫,还有一丝,她不想承认,却不可忽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她在为亲人离世而感到轻松。
好似枷锁终于从她的身上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