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所以……我觉得……”他话头又顿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嗯?所以什么?”夕颜耐心地等着,微微偏头。
“就是……”他支支吾吾的,脸憋得有点红,眼睛看着地面,半天没憋出下文。这孩子向来优柔寡断,心思细,顾虑多,说话做事总是思前想后。
“对、对不起……我有点紧张。”他最终吐出一句道歉,肩膀垮下来一点。
“没事,你慢慢说,我听着呢。”夕颜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小孩,甚至还往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距离。
她的好,从来不止在样貌。那股天生的天真又柔软的劲儿,待人真诚的温柔,才是真正讨人喜欢、让人想靠近的地方。
“谢谢……”齐明轩似乎因为她的靠近获得了些许勇气,抬起头,目光闪烁地看着她,“我是说,你跟林老师那么亲近……天天‘哥’啊‘哥’地叫,有时候还……还拉他袖子,不、不太好!别人看了会说闲话的!”
“诶……?”夕颜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显然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哈?)
我也听得一愣。难得听他这么大声、这么急切地说话,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说夕颜和我的关系太亲近?
道理上,这话其实没错。学生和老师之间,是该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是基本的礼仪和分寸。夕颜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该有的礼貌她都懂。
平时在学校,公开场合,她分寸拿捏得挺好,叫我“林老师”,问问题也规规矩矩。只有在我面前,在周围没太多外人的时候,才会不自觉地露出点依赖和撒娇的小模样,那是十几年习惯成自然的亲近。
当然,在家又是另一回事。关起门来,她就是爱撒娇的小妹妹,蹭吃蹭喝,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那又是不同的亲昵了。
“明轩……你说什么呢?”夕颜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不解,甚至有点慌,眉头轻轻蹙起来,“我和哥……怎么了?”
看她这样,我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那点被质疑的不快倒是淡了,更多的是担心她听了这话会难过。
“夕、夕颜,”齐明轩往前踏了一小步,语气更加恳切,“你该和林老师保持一点距离……我觉得。毕竟他是老师,你是学生,走得太近……对你、对他都不好。”
“距离?”夕颜重复了一遍,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我在学校已经很注意了啊?当着其他同学和老师的面,我都是叫‘林老师’的,问问题也很正经……难道我无意中、下意识做了什么让你觉得过分的举动吗?”
根本没有。我仔细回想,她做得一直很有分寸。就算比别的学生显得亲近些,比如课后多问几句题,偶尔一起吃个午饭(多半是家里带来的),也都在师生正常交往的范畴内,谈不上任何逾矩。
“那是……”齐明轩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更红了,急得额角都冒了细汗,“这、这个!总、总之!”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以后……你有不懂的,问我!有什么麻烦事,也找我!我、我都可以帮你!所以……别、别总去找林老师了!”
别总找我了?
这话听着,心里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有点伤人。这些年是谁在她父母走后照顾她衣食起居,是谁在她生病时半夜送医院,是谁在她难过时陪着说话?他心里应该清楚。就算不清楚全部,也该知道个大概。
再说,抛开这些情分,我是她法律上的监护人,负有责任,怎么可能不接触、不照顾?这话说得轻巧,却有点不知轻重了。
夕颜沉默了几秒钟。夜晚的公园很静,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了情绪。
“……对不起,明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这个我做不到。”
齐明轩没察觉她语气里细微的变化,但这话显然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让她不再像刚才那样耐心温和。
“为、为什么……”他愕然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丝受伤。
“因为这些年,从我爸妈走的那天起,一直是哥在照顾我啊。”她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用力,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对方心里,“我爸妈突然走了,天都塌了的时候,是哥、是叔叔阿姨——不,是我的第二个爸爸妈妈,把我接过去,给我做饭,陪我睡觉,告诉我‘别怕,有我们在’。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不是吗?那时候你也常来我家玩,你都看见的。”
她叫我父母“爸爸妈妈”,叫得那么自然。想起以前父亲节母亲节,她总会偷偷用零花钱买贺卡,笨拙地写上祝福,塞进爸妈手里。二老每次看了,眼眶都会红,抱着她说“好孩子”。那份没有血缘却胜似亲情的联结,我一直记得。
“后来……叔叔阿姨也病了,那么突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重量,“哥那时候刚工作,医院学校两头跑,自己累得瘦了一圈,明明他更难过,明明他自己都想哭……可每次来医院看我,都先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说‘夕颜不怕,哥哥在’。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我记得。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接手带班,忙得焦头烂额,父母接连病倒,压力大得喘不过气。可每次推开病房门,看到缩在椅子上、眼睛红肿的夕颜,心里那点自己的难受就顾不上了,只想着怎么让她好过点。她还是个孩子,已经失去了亲生父母,不能再让她觉得连最后的依靠都要没了。
“现在,你要我离他远点?”夕颜抬起头,直视着齐明轩,路灯在她眼里映出两点坚定的光,“明轩,你了解哥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他温柔,有耐心,做事靠谱,长得也帅……虽然有时候有点笨,不会表达,但他对我有多好,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被自家妹妹这么当面夸,尽管是在转述,我脸上还是有点烧,心里却暖洋洋的。
“那是……”齐明轩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从辩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对不起,明轩。”夕颜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如果你今天非要我和哥保持距离,非要我疏远他……那我也得重新想想,以后要怎么和你相处,要不要继续和你做现在这样的‘朋友’了。”
“怎么这样……!”齐明轩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夕颜,我、我是为你好啊!你怎么能……”
“……明轩。”夕颜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一直把你当很好、很重要的‘朋友’。但哥是我的家人,是像亲哥哥一样的家人。家人和朋友的界限,在我心里很清楚。我说的话,你好好琢磨琢磨吧,想想什么才是对我‘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我们住的那栋楼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少有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