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县政府主办公楼里,绝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光都已熄灭,唯有三楼尽头的那一间,依旧亮如白昼。
巨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小山般的文件和卷宗。
林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又给陈铭续上了一杯热茶。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县长,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枯燥乏味到极点的财务报告。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整整一天半的时间,除了必要的会议,陈铭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这些故纸堆里。
教育局、卫生局、档案局、信访办,四个部门,三年,近千份文件。
工作量之庞大,足以让任何一个老机关感到绝望。
但陈铭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疲惫与不耐,只有一种猎人等待猎物时,那种极度的冷静与专注。
林薇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担忧。
她知道,陈铭是在寻找那根足以刺穿棉花墙的“玻璃刺”。
可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些老油条们,就算工作上再怎么敷衍,在财务和程序这种最敏感的问题上,也绝对会做得滴水不漏。
就在林薇的思绪有些飘忽时,陈铭翻阅文件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份卫生局去年的采购报告上。
“小薇,你看这里。”
林薇连忙凑过去,那是一份关于采购季节性流感防疫物资的报告,包括口罩、消毒液、防护服等,总金额不大,四万九千八百元。
“有什么问题吗,陈县长?”林薇仔细看了看,采购流程完整,领导签字齐全,看起来没什么破绽。
“金额。”陈铭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数字上。
“我们县的规定,五万元以上的采购,就需要进入公开招标流程。”
林薇瞬间明白了什么,心头一跳。
四万九千八百,这个数字,卡得太精准了,就像是贴着悬崖边开车,堪称一门艺术。
“再看这里。”陈铭又指向报告的附件,“市场询价记录。”
附件里,只提供了一家供应商的报价单,后面附了一句简单的说明:经市场了解,该供应商报价合理,建议采用。
而按照规定,这种规模的采购,即便不公开招标,也必须有至少三家以上的市场询价记录作为比价参考。
这是一个看似微小,却又无比致命的程序瑕疵。
林薇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她知道,他们找到了。
陈铭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明天,你以县政府办公室采购员的名义,去市场上走一趟。”
“就说要为下半年的流感季做准备,对同类物资进行一次市场询价,多找几家,把报价单都拿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