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川的办公室在二楼。一面墙是玻璃的,往下能看见整个一楼,玻璃上挂着百叶帘,拉起来一半。屋里一张长皮沙发,一张大办公桌,桌上两台显示器。正当中摆着一个茶台,一整块树根雕的,弯弯曲曲,上面雕着几只螃蟹和一棵白菜。我教过的学生家里,十家有六家摆着这么一个树根。
他坐在茶台后头烧水,还是那身:白T恤,运动裤,这回是黑的。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冲我点点头。
“崔哥。”
然后他冲麦迪说了一句四川话。麦迪笑了,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两条腿往茶几上一搁。她今天穿一条白色运动短裤,侧边开衩,一坐下就缩到了大腿根,两条腿又长又白,一直伸到茶几那头。我拿脚碰了碰她的脚,让她放下来。她没理我。
“喝茶吗,崔哥?”
“我喝咖啡。”
他拿起手机说了一句中文。两分钟以后,小雨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冰美式,弯腰放在我跟前的茶台上。她弯腰的时候衬衫领口往下坠,里头一件白胸罩,两个小奶子挤在一块儿,挤出一道浅浅的沟。她还给麦迪带了一杯柠檬茶,冰的,插着一根粗吸管。
“谢谢。”我用中文说。
她冲我笑,脸有点红。
向川自己泡功夫茶。一个小茶壶,一排小得跟顶针似的杯子,烫杯、倒水、倒掉,倒来倒去,倒了三遍才喝第一口。他的手大,捏着那么小的杯子,跟捏一颗花生米一样。
合同是麦迪的,中英文各一份,我拿英文的看。十四页。独家经纪,三年。商务合作的收入,公司六,博主四。
“四六,”我说,“我女儿拿四?”
“Dad。”
“新人都是四六,”向川说,“麦子数据好。第一年我给她五五,第二年看数据再谈。”
就这么让了。我准备了一早上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还有,”我说,“她九月要上大学。”
“知道。她是留学生,在校外干活要学校和出入境批,叫勤工助学。手续刘姐来办,不耽误她上课。”
他什么都知道。麦迪一直在看手机。
“签吧,”我说,好像这事是我定的,“签吧,麦迪。”
麦迪把柠檬茶放下,接过他递来的笔,在三个地方签了她的英文名,在一个地方签了她的中文名。签完了,她把笔还给他,说了一串四川话。他回了一句,很短。她在茶几底下拿脚尖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在中国长大的孩子,没大没小。
然后向川转过来看着我。
“崔哥,我们有一个项目。”
他讲得很慢,英语很清楚。省里文旅那边要一组视频,拍一个外国家庭在成都过日子:吃饭、买菜、打麻将、看熊猫,一个礼拜两条,拍一年。奶奶有了,女儿有了,还缺一个爸爸。
“我是老师,”我说,“我不是演员。”
“不用演。你平时什么样,就拍什么样。”
“多少钱?”
“底薪一万五,加项目提成。公司给你办工作许可。”
一万五。英朗给我一万二,还欠着两个月。
“两万。”我说。
“行。”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心里马上就后悔了,我应该说两万五的。在中国谈生意得先把价开高,我教过的那些做生意的学生都这么跟我讲。我开低了。
“刘姐跟你走手续。”他说。
刘姐进来了。四十来岁,短头发,黑框眼镜,一件灰色衬衫扣到领口,胸口那儿鼓着,扣子之间倒是严严实实,没缝。她抱着一个文件夹坐下来,翻开,拿笔一样一样点给我听。她英语说得一板一眼,跟念说明书一样。
“护照。照片。无犯罪记录证明,要美国那边开,再认证。体检,我们给你约。学历证书原件,还有学历认证。”
“学历我认证过了,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