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公司订了外卖,一人一盒。我吃的是回锅肉盖饭,二十八块,四美元。
下午一点,我妈换衣服去了。
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一楼有好几个人站了起来。
她穿的是她的Hooters制服。斯普林菲尔德那家Hooters,她从二十八岁干到三十八岁,这身衣服她留了十六年,一路带到了中国。橙色的尼龙短裤,短得跟三角裤差不多,裹在她那个又大又宽的屁股上,两瓣肉从裤腿底下挤出来一大半,一走一颤。底下是肉色的连裤袜,一双白短袜,袜口卷着,一双白运动鞋。上身一件白色紧身背心,胸口印着那只猫头鹰,两只橙色的大眼睛一边一只,正好落在两个奶子上,叫那两团肉撑得滚圆。Hooters这个词在英语里是什么意思,我就不解释了。
她五十四了。
黄毛阿杰嘴里蹦出一句“卧槽”。这个词我在抖音上听过一万遍。
摩根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了回去。
我妈冲大伙儿转了一圈,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往脑后撩头发。“美国奶奶的军装!”她说,“老韩,宝贝儿,开机!”
她知道老韩的名字。她来了二十四个小时,公司一半人的名字她都知道了。
她在那个假厨房里做水牛城辣鸡翅。她在Hooters炸了十年鸡翅,闭着眼都能炸。油锅滋滋响,她一边炸一边冲镜头说话,全是英语,小雨蹲在镜头旁边举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下一句该说什么,也是英语,拼错了两个词。她弯腰从烤箱里端鸡翅,橙色短裤绷在屁股上,裤缝勒进两瓣肉中间,老韩的镜头往下跟了一下。她把鸡翅倒进一个不锈钢盆,浇上辣酱,抱着盆上下颠,两个奶子跟着鸡翅一起颠。
“肖恩!”她冲楼上喊,“宝贝儿!下来尝尝!”
他下来了,站在灶台对面。
我妈拿手指头捏起一个鸡翅,红通通的,往下滴辣油。她没把它递给他。她把它举到他嘴边。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辣酱沾在他下嘴唇上。我妈伸出大拇指,在他嘴唇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红的,然后把大拇指放进自己嘴里,嘬干净了,“啵”的一声。她一边嘬一边看着他。
老韩的机器一直开着。
“妈。”摩根说。
“怎么了?”我妈把大拇指拔出来,“这是服务!在Hooters这就叫服务!”
她说得对。我十二三岁那几年,放了学就去她店里写作业,见她给卡车司机、给大学生、给穿西装的推销员都这么干过,一晚上能多拿一百多块小费。这是她的手艺。
向川把剩下的半个鸡翅也吃了,啃干净,骨头放在盆沿上。
“好吃。”他说,“我吃过最好的。”
我妈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
三点钟,一楼的工位都撤到了两边,中间摆了几排椅子,摄影棚那面绿墙前头搭起一个小台子,挂上一条红布横幅,上面一行金字。小雨跟我说,这是文旅局的活动,外国博主见面会。来了二十几个外国人,黑的白的都有,一个俄罗斯大个子姑娘,一对法国情侣,几个非洲留学生,还有一帮穿行政夹克的中国人,坐在第一排,桌上摆着名牌和矿泉水。
我站在后头,找地方坐。
然后我看见了我老婆。
她站在台子边上,一身大红的旗袍,旁边还站着两个中国姑娘,也是红旗袍,三个人身上都斜挎着一条金色的绶带。中国姑娘一米六几,她一米七二,再加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比那两个高出一个头。金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簪子,嘴唇涂得跟旗袍一样红。
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件旗袍是贴着身子裁的,一点余地都没留。领子立着,掐着她的脖子;胸口那一片叫两个奶子撑得紧紧的,那排斜着走的盘扣一颗一颗绷着,最鼓的那一颗底下勒出一道横褶。腰收得细,一到胯就猛地放开,把她那个圆屁股整个包出来,红缎子在屁股上反着光,看不出一点内裤的边。两边的开衩开到大腿根,她一迈步,一条腿就从开衩里整条露出来,裹着一层肉色丝袜,一直露到大腿最上头,再往上就是红缎子了。
十八年,我从来没见过她穿成这样。
第一排那几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国男人,一边听台上讲话,一边拿眼睛往她那边瞟。一个大肚子的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假装在拍台上。
我挤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露出牙龈。“哦我的天!特拉维斯!我不知道是麦迪他们公司!林姐就说是个文旅的活!”
“城东,”我说,“一个什么文创园。”
“对呀!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