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父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事的。
礼拜三早上五点四十八,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雷发来一张照片:塔尔萨一个卡车休息站的停车场,下午的太阳把柏油晒得发白,他那辆彼得比尔特停在最边上,车头上插着一面小星条旗。照片底下一行字:
“塔米说明天晚上是大场。十万人,她说的。我九点半歇着,停在休息站看。叫她穿那双红靴子。”
他那边是礼拜二下午。他拿美国的“明天”给我发中国的清晨,我在脑子里转了两下才转过来。
我躺着没动。脑袋里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一下一下敲在眉骨上。昨天那四杯汽油,加上后来我让向川倒满的第五杯。饭局后头的事我只剩几个片子:巷子口的红灯笼,一辆很大的车的后座,有人弯下腰替我系安全带,一股薄荷味。再往后是电梯、门、床。
艾希莉睡在我旁边,脸冲着墙。
她穿着我那件旧的酋长队T恤,睡到腰上去了,底下一条白棉内裤,旧的,洗得发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她屁股上,料子透了光,屄缝那儿一条浅浅的深色,往两边是一片金色的毛影,一根一根贴在布上,有一巴掌宽。
我看了一会儿。十八年,我很少在早上看着我老婆睡觉。我把手放在她胯上,热的,软的。她在梦里把它拨开了,跟拨一只苍蝇一样,连眼皮都没抬。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两片白药,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她的字,圆的,每个i上都点着一个小圈:
Drink!!Loveyou?A
我把药吞了。我喝成那样,她还记得给我留水。我在中国十二年,没见过几个中国男人的老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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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点钟到公司,摄影棚里变了样。
那个假厨房被推到了墙边,盖着防尘布。绿幕前头新搭了一样东西:一个吧台,三米长,夹板刷成深棕色,台面铺着黑色亚克力,亮得能照出人影。吧台后头一排搁板,摆满了酒瓶,一半是空的。头顶吊着一根粉红色的霓虹灯管,一笔一画拼出四个字:深夜酒馆。底下一行英文:MIDNIGHTSALOON。
阿杰蹲在台子后头拧螺丝,老韩在调灯。小雨站在一架铝梯上,往天花板上挂一串黄灯泡,我站在梯子底下,替她扶着。
“崔老师,谢谢!”她往下看了一眼。
我往上看了一眼。白色百褶裙,底下是白色的棉内裤,上头印着一只柴犬。我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柴犬。
“崔老师,”她用英语说,脸红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梯子高还是因为别的,“川哥今晚要上镜。三年来第一次。”
“第一次?”
“他从来不露脸。”她说,“今天不一样。周哥那边……”她想不起那个词,比划了一下,“要数据。”
向川是这时候从楼梯上下来的,手里搭着一条黑色的吧台围裙。他走到吧台跟前,围着转了一圈,伸出两只手按在台面上,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摇了两下。台面纹丝不动。
我在密苏里见过人这么试猎鹿的树上平台。上去之前,先压一压,晃一晃,看它撑不撑得住一个大男人。
“崔哥。”他看见我了,“周哥那边把材料递上去了,礼拜五前有信。”
七月二十三号,还剩七天。我肩膀松下来一寸。“谢谢你,肖恩。”
“客气什么。今晚塔米专场,你们在家看。”他冲小雨抬了抬下巴,小雨从梯子上下来,递给我一张A4纸,打印的,一列中文,每句后头跟着拼音。“公屏上帮着带一带,一家人都带。越热闹越好。”
纸上十几句话。“美国奶奶最棒”“老铁666”“奶奶好可爱”“向总帅”。我拿着它,像拿着一张考试的小抄。
“他今晚要干什么?”我问小雨。
“教奶奶调酒。”她说,“长岛冰茶。川哥说一个人教不好,得有人带着她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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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艾希莉到家。
她今天有一节晚上的团课。进门的时候走得很慢,换鞋的时候一只手撑着鞋柜,弯腰弯到一半,倒吸了一口气,又直起来了。
“腿,”她说,“昨天的筋还没松。”
她冲了个澡出来,穿上我那件旧T恤,灰色短裤,头发湿着,没戴胸罩。T恤领子大,一低头,两个奶子的上半圈就在领口里晃。她坐到沙发上,坐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下落,然后抓过一个靠垫抱在大腿上,两只手压在底下,像压着一只猫。
墙上那台电视是房东留下的,四十三寸,麦迪用手机把直播投了上去。她趴在电视前头的地板上,两条小腿在后头翘着,一件川大纪念T恤剪到肚脐,露出一截腰,底下一条白色运动短裤,下巴枕在手背上。
摩根坐在茶几边上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两条腿盘着,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摊开她那本警察用的小本子。她今天没跑步。她不看电视,盯着电脑屏幕,上头开着一个录屏软件。
“录什么?”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