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无垠的大海,从三天前开始就染上了血一般的暗红色。
清心镇就建在这片血海的悬崖之上。三丈高的青石城墙沿着海岸线蜿蜒,像一道拒绝污秽的苍白脊骨。镇子里住着三万余人,大多是世代以海为生的渔民和盐工,也有少数为躲避内陆战乱逃来的匠人、书生。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镇子中心的祠堂地下,供奉着“十二淫神之心”中龙形玉佩的螭龙之形。
那玉佩不过掌心大小,通体翠绿如深海最幽静处的颜色。若在月光下细看,能见玉中真有一条螭龙游走,龙须纤毫毕现,鳞片泛着湿润的光泽。
据祠堂最老的司祭说,这玉佩是三百年前始祖所镇压的邪物,他们小镇之人世代皆有镇压守护之责。
“淫神教的人……已经到城下了。”
议事堂里,油灯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得像水底鬼魅。说话的是个独臂的老渔夫,他三天前在城墙上瞭望时,亲眼见到海面浮起数不清的黑点——那是淫神教的“骨舟”,用溺死者肋骨拼成的船,船头挂着风干的海婴尸骸作装饰。
此刻,十二万信徒已如蚁群般围住了清心镇每一个出口。他们不急着攻城,只是在海滩上筑起祭坛,日夜吟唱亵渎的祷词,唱得海水里的血色一日浓过一日。
堂中众人目光都投向主座上的男子。他叫沈青,今年不过三十有五,额头上却已刻着三道深如刀凿的皱纹。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名动沿海的“玉面郎君”,据说有渔家姑娘只因在码头多看了他一眼,便茶饭不思三日。如今那美貌早被海风和忧患磨去了,只剩下一双依旧清澈、却沉淀了太多沉重的眼睛。
“沈先生,”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要的是淫神之心。交出去,或许……”
“交出去?”
沈青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议事堂静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血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淫神教的火把如一条流淌的熔岩河,环绕着清心镇。
“交出去,若十二玉佩凑齐,唤醒淫神,届时世间所有生灵都将成为祂狂欢的祭品。”
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系绳时,翠绿的光晕瞬间盈满整间屋子。那螭龙玉佩静静躺在他掌心,玉中的龙影似乎感知到了外界污秽的气息,正兴奋地不断扭动闪烁。
“他们今日围攻,所图无非此物。”沈青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有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有昨天还在补渔网的少年,有怀抱婴儿的妇人。“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轰然巨响,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呐喊:“东门破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沈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烧成了灰烬。他快步走到堂中最角落的青年面前。那青年叫阿澈,是个哑巴,是沈青十年前从海滩上捡回来的弃婴,如今已长得肩宽背阔,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沈青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檀香木盒。盒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刻着清心镇初代先祖留下的镇邪咒文。他将螭龙玉佩放入盒中,合盖时,盒缝溢出的一缕绿光像最后一声叹息。
“阿澈,”他双手将木盒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祠堂供桌下第三块石板是空的,里面有通往海边礁洞的暗道。你带着这个走,永远别再回这片海域。切不可让它落入邪教之手——这比你的命,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明白吗?”
阿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接过木盒,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个初生的婴儿。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沉淀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后退一步,向沈青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议事堂后门的阴影里。
沈青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堂中剩余的所有人,拔出了腰间那柄多年未出鞘的长剑。剑身在油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弯从干净年代遗留下来的月光。
“剩下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传遍了整个议事堂,甚至穿透墙壁,传到外面惊慌的街道上,“随我——进行最后的反击。”
那不是战斗。
那是持续整整一天一夜的、单方面的屠杀。
清心镇的青石街道从未流过这么多血——血从缺口涌进的淫神教信徒刀下喷出,从被推倒的民居梁柱下渗出,从宁死不跪的老者喉间涌出。火矢如蝗虫般飞入镇子,点燃了茅草屋顶、晾晒的渔网、祠堂里三百年的族谱。
火焰在血色的海风助长下,很快连成了片,将半边天空都烧成了橘红色,与海面的赤红上下相映,像整个世界都在流血。
淫神教的信徒们穿着用海草和人发编织的袍子,脸上涂着用血海淤泥调制的图腾。他们杀人时并不兴奋,也不愤怒,只是机械地、高效地执行着某个命令——斩首。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抵抗还是跪求,刀刃都精准地落在脖颈上。首级被堆在镇子中央的广场,垒成一座小山,面向血海的方向,像某种献祭的仪式。
但他们真正在找的东西,始终没有找到。
当最后一个清心镇居民倒在祠堂门槛前——那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女孩,至死还攥着一个褪色的贝壳——信徒们开始了歇斯底里的搜刮。他们撬开每一块地砖,劈开每一根房梁,挖开每一座坟墓。甚至将血海的海水引入镇子,试图用邪术感知玉佩的波动。愤怒随着时间流逝而累积,当黎明再次降临时,指挥这支军队的大司祭终于发出了狂怒的嘶吼。
于是,剩下的工作变成了彻底的抹除。信徒们从血海中召唤出黏稠的黑色淤泥,灌入每一条街道、每一口井、每一间屋舍。淤泥所到之处,石头被腐蚀成粉末,木头化为黑水,连骨头都消融得无影无踪。
当太阳升到中天时,清心镇曾经所在的那片悬崖,只剩下一片平滑的、散发着腐臭的黑色焦土,像一块丑陋的伤疤长在海边。
海风依旧吹着,带着血腥和灰烬的味道。血海依旧在悬崖下荡漾,红得刺眼。
没有人注意到,在离海岸半里远的一片礁石区,一个不起眼的洞穴里,阿澈蜷缩在最深处的阴影中。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檀香木盒,盒缝里漏出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翠绿的、不安分游动的影子。
而那一天,将在很多很多年以后,以一个无人预料的方式到来——那时,这片被诅咒的海岸上,会建起一座白色的女子学堂。
琅琅书声将代替厮杀的呐喊,干净的校服将取代染血的衣袍。而学堂地下室最深处,那个被水泥封存的暗格里,檀香木盒中的螭龙淫神之心,仍在黑暗中,不安分地等待着下一个轮回。
数百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让血腥的战场开出洁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