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全家福。”周哥说。
他拿筷子在半空里画了个框,框住了一整张圆桌。
“一家人的。”八月十一号,礼拜一,晚上八点多。
玉林那条小巷子,门口挂两个红灯笼、没招牌的那家,还是那个包间。
七月十五号我在这间屋里闷过两杯白酒。
周哥今天是来谢我们的。
“美国老汉儿迎世运”上了文旅的公众号,转了两万多次,他们局里开会点名表扬。他还是那件深蓝夹克,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那块薄金表在腕子上一晃一晃。他会一点英语,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跟往桌上码麻将一样。
“Mr。Cui。Nextyear。Youcanapply。”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永居。Chinagreencard。”我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嘴边上。
向川给他添了茶,把他后头那一串中文翻给我听:“周哥说,明年就可以准备材料了。工作证明,纳税记录,文旅那边出一封推荐信,写你对中外交流有突出贡献。刘姐会弄。”
“突出贡献。”我说。
“还要一张全家福,”向川说,“办永居要交的。”周哥冲我们一桌子人点头,笑,说了一句中文。我听懂了“一家人”。
一家人。我妈坐在周哥左手边,摩根挨着我妈。艾希莉坐在周哥和向川中间。我坐在向川右边。麦迪不在,她跟唐唐在外头吃。
我妈穿那件金色亮片吊带,外头罩了我一件格子衬衫,扣子一颗没扣,周哥的眼睛往那片亮片上落了好几回,落一回,喝一口茶。
摩根还是那条鹅黄碎花裙子,辫子是我妈早上编的。
艾希莉穿一条酒红的丝绒连衣裙,方领,领口开在锁骨底下一巴掌,两个奶子把丝绒撑得发亮,中间挤出一道沟,沟底下一颗小痣,我十八年都没注意过那儿有颗痣,今天在灯底下看见了。
周哥进门跟她握手,握了得有五秒,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搓了一下。
周哥端起那种小玻璃杯,白酒,敬她。
她拿手往自己杯口上一盖,笑:“我不喝了,周哥。医生说的。”
“医生?”周哥扭头看向川。
向川说了一句中文。周哥“哦——”了一声,拖得老长,点点头,拿他的杯子在她的茶杯上碰了一下,自己干了。
医生。
她今天上午去复查,向川开车送的,还是那家妇幼保健院。
十一点零七分,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英文:“医生说一切都好了,可以了??。”可以了。
两个礼拜满了,新的上了,一切都好了。
女人的事,她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刚放进去的东西,医生让她这几天别喝酒,说得通。
周哥转过来敬我。
我喝了。汽油兑酱油。我又喝了一杯。
我跟你讲,中国人谈正事从来不在会议室里谈。
会议室里说的都是能写进纪要的。
真东西在饭桌上,在第三杯以后,在一个人拿筷子给你画框的时候。
一个能给你绿卡的人敬你酒,你就是喝汽油也得喝。
九点半,外头下起来了。
……………………………………………………
代驾十点到的,骑着那种折叠电动滑板车,披一件黄雨衣,滑板车一折塞进L9的后备厢。他开,向川坐副驾,我们四个坐后头。
雨跟有人拿盆往车顶上倒一样。
雨刮器开到最快,前头还是一片白。
路边的积水漫过了半个轮子,车开过去,水往两边翻浪。
代驾一路骂,我听得懂一个“妈”。
成都人管这叫“kanhai”。麦迪教过我,看海。满大街都是海。